第9章
作者:静静的土豆      更新:2026-01-17 16:40      字数:3095
  “放屁!阿花没日没夜照顾十一婆,给她擦身擦屎的时候你们一家人在哪快活?她发烧的时候还给你妈子做饭,要不是我们带她去看医生,先去的是她!”
  张默喜皱眉,听起来阿花照顾十一婆很长时间了,跟她想象中的暑假来照顾截然不同。
  看不过眼的村民责备说:“六弟,你们当初丢下十一弟妹确实不对,她是你们的妈子,你怎么忍心让一个六岁小孩自己照顾老人家呢?”
  什么?
  “六岁小孩照顾是什么意思?”张默喜追问村民。
  “阿花六岁的时候就送来照顾十一弟妹了,唉……十一弟妹有风湿有关节炎,腿不方便,拄着拐杖走路。没过几年,她的双腿都走不了路,腰又疼,只能躺在床上等着阿花喂饭擦身,这几个狗嗨没来看过她,作孽啊!”
  听着身后的抽噎,张默喜想按张父在地上暴揍一顿。“阿花上学的时候谁照顾十一婆?”
  闻言,大家露出古怪的不忍表情。
  张父的黑脸臊红,不敢正眼瞧所有人。
  她身后的张永花亲自回答:“……我没有上过学……”
  什么?
  张默喜以为听错:“义务教育是强制性的,能不上学吗?村委不会跟进吗?”
  爷爷更火大:“村委送过阿花去一次学校,但是这狼心狗肺的不肯交学费,学校能怎么样,只能送回来!”
  纵然公立小学免费,也要交杂七杂八的费用,张父不肯交,村委劝不动,学校只能劝退。
  天啊,张默喜不敢相信这是2025年发生的事情。
  洛沙村并不封闭,每家每户都有车驶去镇上,交通相当便利,居然还会出现不让孩子上学的父母。
  重男轻女吗,不对啊,张永花有妹妹,听奶奶说妹妹有上学。
  说白了,张父和兄弟姐妹拿张永花当免费护工,省去很多钱和事。
  恶心!
  张默喜气得发抖,一巴掌抽张父。
  张父踉跄后退,震惊被后辈抽耳光。崩掉的白色美甲划破他的脸,他难以置信脸庞流血了。
  “这巴掌是因为你冤枉阿花而打的!她的大好青春因为你们自私自利而浪费,你不配当父亲!”
  “你——”恼羞成怒的张父扬手。
  爷爷抓紧他的手腕怒骂:“你要你老妈子死后也不安乐吗?赶紧滚!”
  “滚!畜牲不如的东西!”
  泼辣的爷孙俩使张父无地自容,加上乡亲的鄙视,他灰溜溜地驾驶摩托车离去。
  爷爷放下竹扫帚,领她们进屋。
  张永花魂不守舍,在想爸爸为什么要冤枉自己。她做错什么吗?
  “阿花,你气我打你爸爸吗?”冷静下来后,张默喜自知没有顾及张永花的感受而动手,愧疚不已。
  擦眼泪的张永花摇头,看向她崩掉的白色美甲,哽咽问:“你的手指甲没了,疼吗?”
  “假的,不疼。”
  “喜姐,谢谢你帮我出头。”她低头擦鼻涕。
  张默喜一把搂着她的肩膀:“都说了不用客气。我们快吃早餐,吃完去买东西。”
  “嗯嗯。”
  下午,两人各自回家补觉。
  傍晚,张默喜抱着威猛,先到张永花家里藏起大爷生前做法事的工具箱。
  张永花已经做好超度法事用的三荤四素小菜。
  晚上七点多,抱着威猛的张默喜溜到她家,关大门反锁。
  “设坛。”
  平时吃饭的八仙桌用来当法坛,招魂幡从大爷的工具箱拿出,摆在法坛的两侧,而十一婆的牌位放在法坛中间。
  深夜十一点多,上供苹果、三杯茶和三荤四素小菜。
  大爷记录的是省去斋戒沐浴,准备就绪后就引馨开坛,请神。
  她一边摇引馨,一边捧着书念恭请太乙救苦天尊的咒语。
  张永花在旁抱紧威猛,感到一股冷气窜过来。她咬牙看向奶奶的牌位,决意不退缩。
  深夜的晚风停歇,法坛四周寂静无声,两人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结界。
  张默喜没告诉张永花,自杀的人除了受每天重复自杀过程的惩罚,还得关押进枉死地狱受苦,因此要先烧破地狱符带十一婆的魂魄出地狱,再烧招魂符招上人间。
  她念太上老君收魂咒:“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黄二妹,生于丁酉年丙午月辛亥日壬辰时,速到坛前,急急如律令!”
  张永花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但看不见到来的阴魂。
  张默喜却看见满嘴血的十一婆站在法坛前面,双手和双脚戴着镣铐,铁链连接地下。她看向旁边的张永花,泪光闪闪。
  她拿起超度的经文,开始念诵。
  余光处的十一婆安静地伫立,她不敢念太快,担心念错。同时担心昨晚的游魂野鬼回来捣乱,她惴惴不安,念诵的声音干紧。
  所幸顺利念完超度的经文。
  十一婆的嘴巴没了鲜血,手脚没了镣铐,她向张默喜露出感激的微笑。她张嘴说什么,张默喜勉强听清什么帮什么。
  末了,十一婆含泪注视张永花,朝张默喜鞠躬便消失了。
  苦了一生,死后遇到机缘才超脱。
  生人愚昧。
  张默喜把法坛的清茶和饭菜洒四周,念咒施食。张永花在旁烧纸钱,默默抹泪。
  阴风卷起地上的饭菜和灰烬,八宝炉燃烧的火焰越来越旺盛——
  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游魂野鬼蹲在地上抢饭菜吃,或者抢纸钱;他们有的脖子流血,有的抱着脑袋狼吞虎咽,有的缺一条腿,有的皮肤溃烂,众生百态。
  游魂野鬼,地府不收,不进祠堂,没阳世的亲人祭祀,在人间流浪。
  张默喜第一次遇见这么多鬼魂,大为震撼,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们。
  半晌,收坛,亡魂超生,游魂离去。
  “阿婆……往生了吗?”她悄声问。
  张默喜第一次作法,不确定:“如果十一婆不再重复自杀,说明去往生了,我们等等看。”
  等到凌晨四点,十一婆的房间再无动静,她也不再出现。
  张永花扑通地跪在房间前面,呜咽着送别奶奶。
  第8章 啄他
  老房子凉爽的温度比空调舒服,张默喜睡到中午才起来。
  第一次超度成功,她很有成就感。
  立秋后的阳光依旧酷热,暴晒空旷的天井。
  一张藤制的摇摇椅在阳光底下悠然摇动,半躺在椅上的男子身穿古朴红袍,红指甲尖长的双手搭在扶手,光滑的黑发束在胸前。
  威猛站在靠近东厢的一侧紧盯那个邪物,翅膀要张未张,是戒备的姿态。
  走出卧室的张默喜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去卫生间。
  她最擅长装看不见。
  一关上卫生间的门,她破防了,捂着嘴巴不敢吭声。
  一睡醒就见鬼,吓死她了!
  那张摇摇椅是她买给大爷的,她当然不敢赶他起来。
  他出来做什么?挑衅?示威?
  正午的阳气最猛烈,他一个妖魔鬼怪竟敢出来晒太阳,一定是向她示威他的强大。
  可能是带张永花回来而惹怒他?他大可以当晚赶她们出去,为什么到现在才现身示威?
  张默喜搞不懂妖魔鬼怪的思维,耳朵贴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不想了。
  她匆匆洗漱,穿过天井时目不斜视,抱起威猛出门。
  摇椅子的晏柏:“……”
  奶奶和妈妈看见她回来吃午饭,肉眼可见的松口气。
  饭后,她到隔壁看望张永花。
  “喜姐,这是送你的,谢谢你帮我超度阿婆。”张永花羞涩垂首,递来一小束百合花。
  一共五枝,有白的,有粉色的,包装得可好看了。
  张默喜惊讶她破费买花,笑着接过来。“谢谢。哇,花很香!”
  她展颜欢笑:“老板娘说这几枝最好看。”说着,她忐忑地扣手指:“我不知道买什么答谢,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你和百合花一样漂亮,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可以买别的。”
  张默喜笑着摸她的头顶:“当然喜欢,很久没人送我花了。”
  张永花羞涩一笑。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默喜捧着百合花坐下来。
  “我想去镇上找工作,但我不识字,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要我。”她自卑地低下头。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啊,七婆教过我。”
  原来奶奶教过,张默喜了然。“以劳动为主的工作不用和文字打交道,只要勤奋,雇主会雇佣你的。”
  她眼前一亮,开始数手指:“我会干很多活,洗碗、打扫、帮表舅刷过腻子、帮首饰厂串过珠子……”
  张默喜为她分析就业形态:“工厂包吃包住,工作环境稳定,不过工资不高。去普通餐馆洗碗的话,一个月大约有三千块,包吃不包住。想要节省生活的开支,最好找包吃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