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
吃栗子的喵哥 更新:2026-01-20 15:06 字数:3366
我们面面相觑半天,他背着手转过去,慢悠悠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今天不出去了,你就带我在你们学校转转就行了。”
说是我带,但其实是他自己走,我在后头跟着。
我们走出宿舍区,走在成片的银杏和香樟树下,一前一后踩得落叶嘎吱响,他突然低着头哼一声,像想到了逗人乐的事,一边昂首阔步往前走一边笑:“你们面试官跟我说,说小姑娘凶了伐得了!吓死人哦!哈哈!”他背着手折回到我身旁,“看不出嘛!来你再凶一个我看看?”
我站下来仰头看他,看他墨镜反光里我木木的脸,看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又低下头自顾自往前走,随意地看着两旁的树木,不再说话。
“我没有凶。”我打破沉默,“我只是就事论事,而且面试官也没说我说得不对,他就说我强势。”
他背对我哈哈一笑,“什么对不对?谁管你对不对?强势才是他对你的肯定。”
“强势说明什么?说明你好胜,好胜的人才敢去争,去抢,不好胜的人干金融,就和不好战的人发明原子弹一样痛苦。”
“所以恭喜你啊李月白同志。”他转过身正式面向我,带着欣然的笑意,“你被录用了。”
我走到他跟前,他却又转身往前走了,和我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我说清楚啊,跟我没关系,我去面试间拿花名册的时候你的名字旁边已经写了录用。”
“你是靠你自己。”
“嗯。”我低下头,一下一下踩树叶,踩得脆脆响,也学他背着手,像跳田字格一样往前跳,笑纹一路从心底漾到嘴角。
“你蛮开心的嘛。”
我抬头看他,他没回头,像背后长了眼睛。
“嗯。”我笑着踩一脚他的影子,但他后背的眼睛似乎没发觉。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河边,几只白鸭子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悠然游过。
“这鸭子这么肥,我们抓几只杀了吃好不好?”他盯着那些鸭子从我们脚边游过,一本正经地提议。
我说不行,这是生物与进化科学院的学长们养的,他很不屑地嘁一声,但也没行动。
我们就这么站在水草丰茂的河边,听声乐教室悠扬的琴声和鸭子像打饱嗝一样的嘎嘎叫,微风一路拂过粼粼水面后吹起我的头发,发尾轻拂过他衣袖。
“对不起啊,跟你道个歉。”
我抬头看他。
“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他对着碧波荡漾的河面叹一口气,之后低头对我笑,雪白的牙齿在粼粼波光间一闪一闪的,“谁让你这张嘴专门往人肺管子上戳,戳得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摘掉黑色皮手套,边摘边说:“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哥哥,为妹妹好是其次,主要呢还是为自己,她嫁给姓周的傻小子,我也能趁年轻,借周家的势再往上爬一爬。”
他挥挥手套朝天上一指,“你看这天,刚才还风和日丽,这会儿就阴下来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世事无常啊,万一我哪天碰到事情,家里有人帮衬,总比求外人好。”
我看着他,“他们说你是势利眼。”
“哈!”他像听了个大笑话,对着天笑又对着我笑,“他们算什么东西?我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想他们的时间超过一分钟算我输,我就是势利眼,怎么样?”他垂眸看我,阴天让他的眼镜褪了色,“我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我就是赢家。”
“再说了,谁不势利眼?”他抬起下巴看着我,缓缓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你已经够不势利的了吧?可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的,你会搭理我一个三十四岁的老男人?”
“会啊。”我很莫名其妙,“你就是你啊,三十四岁,有钱没钱,做什么工作,都是你换了不一样的衣服而已。”
他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了我一会儿,“可以!啊,现在拍马屁都会了。”
“我没有。”
“有没有拍马屁。”他走进一步,不以为然地笑着向我伸出手,“等真到了那一天再说。”
他的手离我脸很近,我以为他又要扯我的雏菊耳钉,一边捂耳朵一边抢先说:“我觉得这个耳钉好看!”可还没碰到耳朵,先碰到了他的手,就在我脸旁。
我抓着这只温热的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僵在那儿,感受他拇指指腹摩挲过我手背,一来,一回,我的颤栗和四周鸭子尖锐的叫声一样此起彼伏。
最后他握着我的手放下,换成握手的姿势,“好啦!握个手吧小朋友!合作愉快。”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笑着说:
“我们的链条已经闭环了,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你多保重,新员工培训完就分配,分到哪里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
第8章 光明邨的鲜肉月饼
开始工作的那一年可谓是兵荒马乱,新员工培训的经历也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场冷遇。
如果你母校和专业都不是对社会十分有用的话,那么社会就要从别的方面筛选你,比如你是上海人还是外地人,貌美还是普通,八面玲珑还是木讷寡言,都将决定你被放在哪一排货架的哪一层,放在惠民小卖部还是会员制的山姆超市。
当然了,在银行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还是家世显赫的同学,金融人,哪怕只是初出茅庐的金融人,大部分也已经具备了相当敏锐的嗅觉,能像蚂蚁包围糖霜一样簇拥到背景深厚的同学身边,不管当事人是多么的想要保持低调。
我们听了几天莫名其妙的关于企业文化的课,老师们基本都是全上海话授课,外地的几个同学表示了抗议,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那沉默、凝滞又难掩鄙夷的面孔在阴冷的白炽灯下像博物馆里陈列了几百年的城市蜡像,不过后来她用普通话授课了,因为外地某省领导的女儿也在培训班里,她因故迟来了几天,而她来的时候理论培训已经快结束了。
不过我最感唏嘘的还是某位年轻帅气的男老师在ppt里画的饼状图,整节课他都没抬过头,俊秀的面孔平得一点弧度都没有,以同样平得像死者心电图一样的拖沓语调陈述着企业的晋升机制:柜员做够三年,可以有机会借调去本行的海外机构,还可以争取上海分行或者北京总行的管理岗位……事实证明那“饼状图”的确是画给像我这样背景单薄的年轻人的饼。
之后我们去上海青浦住了几天别墅,练“基本功”,每天早晨还要被迫晨跑,唯一幸福的是丰盛得近乎奢侈的早餐和别墅门前的庭院里小布尔乔亚式的落叶和顶灯。
可惜我无心享受,那几天我连做梦都在点钞,或者敲打小键盘,在冬日寒冷的晨风中跑步时就把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用指尖练习“捻钞”的动作……
模拟银行的考试也很水,只考了存取钱和转账汇款,之后就结业了,我被打包分配到市区最偏远的一家小网点。
之所以还在市区,是因为秦皖,而之所以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因为我和秦皖的关系不过如此。
去报到的第一天我就给秦皖发了一条微信:“我被分到了xx区的xx网点,谢谢。”也发了一个他最常发的微笑表情,还想问他能不能请他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我现在自己赚钱了。
正犹豫的时候他打了电话过来,当时我已经回家了,在那个半地下室的小出租屋里,黑着灯。
“哪个网点难道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你跟他们说了没有,那地方太偏了,你不方便?”他在电话那一头很疑惑,甚至有点生气,我想他应该是气我不够灵活,太木讷。
“不是的。”我裹在冰得发潮的被子里说,“不是自己选的,是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挨个叫我们进去谈话。”
“你是第几个被叫到的?”
“最后一个。”
他沉默两秒,说知道了。
“嗯。”我想是该挂掉电话了,又说了一次“谢谢。”想说再见的时候他开口了:“那你现在住哪里?”
“闵行区,一栋公寓。”我希望他想到上海黄金地段常见的那种高级灰色楼体的很文艺很ins风的公寓,而我住的那公寓,说白了就是违章建筑,私人老板盖的,就一层,藏在马路边的几棵香樟树后面,比地表还低一点,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大大小小的部门盯着查,随时有被拆除的危险,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在这种地方。
好在他也没多问,就嗯了一声,又隔了几秒,说:“注意安全,门锁好,公寓里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的,不认识的不要搭腔。”
“好。”
之后我们都觉得再没必要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最初工作的那段日子真可以用黑暗来形容,此地民风彪悍,且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而我的师傅,一个凶悍的眼珠外凸的小个子女人,也完美沿袭了这一切特点,我挨了从出生以来最多的骂,她一旦开骂,防弹玻璃外人山人海的大堂便瞬间寂静无声,本来还在指着鼻子骂我是“乡毋宁”和“江边洋子”的客户也尴尬地熄了火,骂到最后连行长都看不下去,只好屏退了她,亲自坐在我后边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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