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者:斑马乌鸦      更新:2026-01-22 14:08      字数:3015
  这人平素总爱板着脸,加上又是衙役县军的统领,陈澜彧见了兵就害怕,每次都心虚得可疑,统领见他可疑,更是死死地盯着他瞧。
  陈澜彧救过不该救的人,他此前从没想过救人也能是件坏事。
  人哪有什么该救不该救啊,谁救人还掂量掂量是非黑白,问他是罪人还是好人?那样还叫救人吗?
  不过这个道理陈澜彧也没法跟谁人辩解,皇家视圣宫为死敌仇家,陈澜彧就是一小老百姓,谁有工夫分辨他是好心还是叛变。
  不能辩理,那就跑呗!陈澜彧见他两回跑了两回。
  可这回不能逃,老陈还在里头,被当成了什么煞神给抓了。
  陈澜彧胆一颤,腿一软,眼神躲闪,一把捞起玉公子的手给自己壮胆,手指尖都冰凉的,他心一横,眼一闭,嘴一张:“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
  “快,快请……快请……来人,还不通传!”
  ……啊?
  陈澜彧把眯缝的眼睁开,瞧见的却是那八尺统领的冠顶。
  他恭敬地低着头,像是不敢直视二人的模样。
  陈澜彧也不是傻子,立刻看向了玉公子。
  他眼里闪着明显的疑问,眼睛瞪得老大,怀疑一分也没有,好奇倒是满溢出来。
  玉公子面不改色,斜睨他一眼:“不是你要救人?看我做甚?快走。”
  …
  刚跨过门槛,堂内数十双眼睛就齐齐看了过来,屋内莫名刮来一阵阴风,陈澜彧头皮一阵发麻,正要跪下行礼。
  却一把被身边人捞住了胳膊。
  那玉公子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公堂之上,不可辨谎。小掌柜,上头的大人怎么问,你就怎么答,这样,你父子二人自然会安然无恙,听懂了吗?”
  玉公子这话分明说得淡淡的,同之前在客栈内拍桌发火的语气相比轻飘了许多,但堂内所有人,包括上首的知县,都明显抖了几下。
  无形的威压感像是从头顶上砸下了一座阴山,心里头亮堂的人仍觉得坦然,可心里头有鬼的人就不同了。
  莫名的,陈澜彧失了力,从玉公子虚虚的搀扶中滑出胳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绿衣裳铺了一地。
  公堂内陷入一阵莫名的死寂。
  玉公子不再开口,背着手退到了斜后方,将堂内诸人的神色都纳入眼底。
  跪在前面,膝行几步至老陈身边的陈澜彧偷瞧了一眼老陈的神色,老陈脸色难看,低着头轻轻冲陈澜彧摇了摇头。
  陈澜彧的心咚地一沉。
  知县也不好受,冷汗已经浸了一背一屁股,如坐针毡。
  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意,当下他也只能顶着太子殿下冷静审视的目光继续硬着头皮审问。
  “来者何人?有何事禀报?”
  老陈想给陈澜彧递眼神,一抬头却看见那知县不冷不热地瞧着自己,立刻又吓得低下头去。
  如此,知县心里就更有数了。
  这陈平亮之前还只知叫冤喊不知情,方才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可现在这个被太子殿下带来的他儿子一到堂前,他就慌得不行,还想着递眼色。
  有鬼。
  也许,审问的重心该换一换了。
  恩人吗……
  “启禀…启禀大人,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家父经营南城驿无忧客栈多年,为人宽厚,不曾与他人起冲突,这放血白面煞神,实在是与家父无关啊,请大人明察!”
  知县捋了把胡子:“无关?怎会无关?那煞神见了你父亲,张口提及圣子,闭口说是恩人,昨儿个夜里被抓后,那煞神一被问及这恩人,竟决绝到用仅剩的功力震断了舌脉,就为了不说出这恩情的情报来。”
  圣子……恩人?!
  陈澜彧得亏是跪在地上的,不然他指定站不住,要晕过去。
  思绪几个打弯,他总算是明白老陈是为什么被抓了。
  那煞神和圣宫有关,见了老陈叫恩人,被官兵发现了。
  他偷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的脸色比纸还白,抖得像筛糠,冷汗也淋漓。
  这是真心虚。
  完了。
  惊堂木一拍,杀威棒齐齐一敲,震在地上有如鸣雷炸耳。
  “说!到底是什么恩情!……看不出来啊,你二位还有本事向圣子施恩?是十一年前?还是这十一年之中?”
  陈平亮和陈澜彧俱是一抖,陈平亮马上就哭嚎出“小民不知,大人冤枉”一类的话,而陈澜彧却没吭声。
  他攥紧了拳头,竟抬起了头,直直对上了知县的眼睛,却被陈平亮拉了一把胳膊。
  圣子的踪迹还是在十一年前显露的,这十一年来,圣宫低调得如同仅在传闻中存在过一般。
  这期间,老陈家的客栈就这样本分地经营着,无忧客栈内也并无什么密室暗道,能够供人躲藏安身。
  这些景環也已经亲自查过了。
  “陈平亮,十一年前,你家陈澍芳没出生,你养子陈澜彧年七岁,你当时却已经二十又三,从年岁上来说,你二人都有这恩人之嫌,只是……”
  站在一旁的景環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瞥向陈澜彧。
  知县瞧见了,于是顿了顿,接着问道:
  “只是……那时圣宫行刺陛下一事已然传开,当时,各驿站客栈、各城邑关卡都设了官兵拦路,顺着圣子离开玄都的方向,也有官兵追捕。陈平亮,你一个有妻儿,有家室的,会冒着风险去救一个不明来路、浑身是血的人吗?”
  知县问得并不凌厉,可陈平亮依然脸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听得出知县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一个有妻儿的成年男子,明知这人有可能就是圣子,还冒着风险去救人,这种可能性极小。
  而与之相对应的……
  “但你,陈澜彧,你当时只有七岁,救人实在是情理之中,第一,你不懂什么行刺什么圣宫,第二,当时的圣子,也只是六岁稚儿的相貌。”
  “你救下一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稚子之心,赤子之心,何其正确,何其合理啊。”
  循循善诱一般,知县做出了合情合理的推测,几乎和事实真相大差不差,因为陈平亮已经跪不住了,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着。
  下一秒,他却又有了劲,跪立起身,“大人,此事都是小民的错,无论如何,都与小民的儿女没有任何关系。”
  这谁还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承认了,揽罪了。
  知县偷瞧着太子的脸色,本来到这个时候,案子也就可以结了,但太子今日前来,看样子堂下的两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也不知殿下到底是何意。
  知县眼珠一转,没轻举妄动。
  景環赞许地看了知县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缓步上前,走到了陈澜彧身边。
  陈澜彧听见老陈要给自己揽罪,自然下意识就想反驳诉出实情,他也跪直了身子,正要张口,神色有些愤愤,但更多的是担忧和急切。
  只是这些心绪都被玉公子一巴掌摁了下去。
  他安抚一般地拍了拍陈澜彧的肩膀,对着知县道:“大人,大玄律法规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应主张疑罪从无,从而尽可能避免案子的错判,我瞧着,这桩案子的证据尚不确凿,何不先叫这二人回去,择日再审?”
  这证据还不确凿啊,那人是杀人放血的煞神,但那人又不是见谁都喊恩人的疯子。
  陈平亮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澜彧
  ——这是你小子打哪儿搬来的救兵?
  陈澜彧也懵了,嘴巴微张着,只觉得那只散着沉木熏香的手指搭在自己肩头,烫得他半边身子都热乎了。
  而更令二人发懵的是,知县居然还同意了,一句异议没有。
  …
  重见天日,陈平亮瞧着外头的天,又是一阵晕眩。
  玉公子一扫之前的冷脸,居然欣喜地勾唇浅笑着,眉眼弯弯,冲陈澜彧温声软语,“你瞧,我都对你们说了,只要不辩谎,说实话,你二人都会没事的。”
  陈澜彧瞧着他难得露出的笑意,心里一阵苦涩。
  这笑容跟春风似的,吹过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居然生出花朵一般的艳丽。
  玉公子真是个好人啊,之前明明别扭得很,像极了不叫臭汗哥哥进自己屋子所以闹脾气的自家小丫头,可真遇上了事了,却愿意帮上这么大一忙。
  景環笑得脸都疼了,他冷脸惯了,亲自演这么一出还真是辛苦。
  但瞧着这陈家父子二人都陷入了诡异的心虚沉默,他知道,这一出戏必然能成。
  辜负好心公子、公堂上撒谎的罪恶感。
  救人的赤子心。
  连累养父的愧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