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3058
  雨中偶尔传来啜泣,间或有长久无期的缠绵。泪水也许是出于悲伤,但在大部分时刻,那是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不知多久以后,雨势逐渐停歇。
  黎明即将破晓,月晕染白了丛云,山林幽深如许,唯有飞瀑反射出银雪般柔和的银光。
  在千丈流水之下,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里,在一片缱绻缠绵的黑暗中,唯有一个房间在泛发柔意融融的暖光。
  电影碟片早就放完,dvd的logo在屏幕四角乱飞。小夜灯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将大床上相依偎眠的两人笼在了暖光中央。
  时妙原正蜷在荣观真怀里发抖。荣观真紧紧地揽着他,他把他整个圈在了臂弯中。
  他们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真正睡着。彼此的发丝交缠,只是都稍短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彼此成结。
  “这些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荣观真微微抬手,指尖划过怀中人的后颈,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乏力地抬起眼睛,只这么小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嚣叫了起来。
  只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又为他惹来了一场深吻。
  一吻结束,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我说我死了……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就一直说你要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荣观真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惬意,还带有一丝回味无穷的飨足。他看着怀中人身上的痕迹,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时妙原见他这番得意,悲愤地咬了咬牙:“我还想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荣观真翻身压住了时妙原。
  他饶有兴致地问,“继续说嘛,我想听听你对刚才的评价。说来听听。”
  “……我无可奉告。”
  “你觉得和以前比,是更厉害了还是更厉害了?”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
  荣观真强行抱住他,又在他颈边落下了许多吻。
  “你刚才还在说喜欢,说想要,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现在又要我走,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刚才你明明那么舒服,现在居然口是心非,你还说我爱撒谎,真不知道你嘴里哪句是真话。”
  他仔细地啃咬着时妙原的脖颈,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前半夜那个患得患失的荣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说话做事全都放肆了起来的混账东西。
  时妙原幽怨地叹了口气。
  腰部传来阵阵隐痛,他的体力早已告竭,根本就没法儿推开荣观真,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舔乱咬。
  “说嘛,妙妙。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荣观真胡乱蹭着他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四处乱摸,“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我……呼……”
  时妙原望着天花板,句不成调地说,“我可能……啊……你别!我可能……真的死了一次。我,我下了地狱。”
  荣观真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下地狱?”
  “……嗯。”
  “为什么?”
  时妙原闭上眼睛,荣观真的呼吸打在颈侧,这让他感觉有点痒。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被使用过度,说几句话就火辣辣的疼。
  “我下地狱,当了一段时间的差……阴差。”
  他见荣观真还呆呆地支棱着脑袋,怕他累了,便腾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当初离开香界宫之后,我没有去净界山,也没有和穆守见过面,更没去其他任何地方。”
  他望着荣观真的眼睛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这一千五百年其实都是在阴间当差。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真的吗?”荣观真的表情十分欣喜,“你……你真的没有去净界山吗?”
  “真的。”
  时妙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荣观真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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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最近很忙,努力在写,感觉可能还有一个月左右能完结吧。看的人不多,写得也磕磕绊绊的,但是每次收到评论都很开心。希望我能坚持把它写完![摊手]
  第151章 万山恸月(四)
  “你为什么会和冥司扯上关系?”荣观真疑惑地问。
  时妙原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说:“因为后羿射日。”
  “后羿射日?是那个有关金乌的传说……”
  荣观真顿住了。
  传说天生十日,齐现高天。十日齐照大地,世间生灵涂炭。
  羿得天授神弓, 射下了九个太阳。自此世上只余一轮明日, 而这个传说的主角, 那些导致生灵涂炭的太阳,正是他所熟悉的金乌。
  后羿射日的故事流传已久,时至今日也依旧是家喻户晓的神话。荣观真对此早有耳闻, 可他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却时至今日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其他九日也已经死去,那么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又会是谁呢?
  时妙原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我的确死过。当初坠天之后,我就掉进了地狱。若问我有什么罪过, 大抵是我儿时随心所欲,成日只知嬉戏耍闹,浑然不觉人间的种种苦难。国无二主, 天无二日, 这世上只需要有一个太阳, 至于我,则应在地狱向因我而死的人赎罪。”
  他想起从前的时光,表情柔和了许多。
  坠天前的生活的确十分美好。无忧无虑,随心所欲,想飞就飞,想睡便睡。天塌下来有母亲和兄长们顶着, 他每天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飞到扶桑树顶,飞到最高天上, 去看云卷云舒,去找大海的边界。
  海的尽头坐落着陆地,陆地上的高山是由泥土铸就的浪花。
  他喜欢看山,更想找机会碰一碰山。他见惯了巨浪滔天,还从未体会过脚踩在山地上的感觉。
  他每天看呀看,想呀想,直到某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自作主张飞向了那山。
  哥哥告诉他,山上有花有草,有湖泊与江流,还有见到人时会兴奋得蹦来蹦去的野兔。可当他到的时候,却发现树死了,草枯了,高山遍体鳞伤,河流也早就干涸。小兔子一看见他就吓得钻进了洞里,不论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出来见他。
  那一天,他败兴而归。
  后来每一天,他都要造访那座山。
  直到某一日,他在山脚下看到了人。
  人躲在山阴处苟活,这小生灵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天他飞得离山尤其近,他的到来照亮了山阴,人们见到他便开始哭泣,可就连眼泪也被太阳烤干。
  细弱的悲鸣之中,他听见零碎的话语。
  那是他在人世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们说:
  “你快点去死吧!”
  紧接着,冰冷的长箭一举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之后,我在地狱呆了很多很多年。”
  千素流的客房昏暗且又温暖,他们相对而卧,时妙原倚在荣观真怀中,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心口。
  数万年过去,那一刻的疼痛依旧深入骨髓。
  “我用许多年时间赎清了罪过,后来为了进一步将功补过,我干脆便成为了冥司的一员。当然了,这事关联生死,不能随意告知他人,我连闻音都没有说过,因为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讲。和你分别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在为冥府做事。”
  时妙原一口气把话说完,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胡诌能力了。
  幸好这里没有魂官在场,否则他若是听到这样可笑的说辞,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都得绽放出笑容。
  不过,时妙原自认说的其实半真半假。至少坠天之前的事情都是真的,他只是对来到地狱以后的剧情做了些小小的改编和……美化。
  倒不是说被荣观真知道十恶大败狱会有什么具体后果,时妙原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副模样而已。
  他就算再心脏强大,也不想把这一面展现在荣观真面前。
  时妙原抬头望向荣观真,他发现这小子竟然脸红了。
  不消说,自然是因为那句“你是最特别的”。
  但荣观真很快欲言又止:“既然你前些年都在地狱,那你有没有……”
  时妙原说:“我没有见到过闻音。”
  这是真的。他去的可是十恶大败狱,万恶不赦之人才要受苦的地方。荣闻音死后怎么可能会到那里去。
  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胳膊。时妙原推了他一下,他反而把脸埋进了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