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48
  穆敬指着他捧腹大笑:“荣观真,你一定要这么护短吗!”
  “是的,我就要护!我想护谁就护谁!你们谁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
  荣观真从地上摸起三度厄,反而将剑指向了穆敬:“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像剁你爹那样把你剁成肉泥!”
  “你!!!”
  “荣观真,你是真的疯了?!”荣承光又气又急,迫于三度厄的威压也不敢上前,“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把剑放下!你想被天雷轰顶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劈死我又如何,你们大可以一起上!”荣观真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今天谁也别想替我作主,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我不杀时妙原,我再说一句,我死也不会杀时妙原!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我这都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犯的罪全都由我来扛!他害死了很多人是吧?好啊,你们就全当那些人是我杀的好了!”
  “你他娘的倒是个情种!”穆敬不怕死地嘲讽道,“那我问你,你准备怎么面对你娘!”
  “我娘!我……我……我娘……”
  荣观真一把抹去眼泪:“等我下了地狱,自然会有人替她惩罚我!!!”
  时妙原从背后抱住了他。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这份温暖太过久远,令他一时间无法动弹。
  “阿真,算了,咱们算了吧。”时妙原竟然笑了,“不用再坚持了,有你这些话,我也就知足了。”
  “什……”
  荣观真扭过头去,只见时妙原伸出食指,成股的金光从他指尖流出,在半空中汇集成了一道道灵动的丝絮。
  “这是什么?”荣观真呆呆地问。
  “这些都是我的金羽。”
  金光应声聚形,那模样的确肖似飞鸟的尾羽。
  时妙原退到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笑得无比畅快。
  “现在!我放出了金乌神羽。”
  “你们可能听说过它,但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作用。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好了:
  今日,空相山神将替天行道,斩落恶妖,为民除害,功铄古今!只可惜那吃人的妖怪狡猾无比,它金羽护身,不死不灭,不往不生,即便是三度厄也奈何不了它!因为——”
  金羽之光洒在时妙原肩头,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此时此刻却闭上眼,陶醉又释然地说道:
  “因为,谁能够找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不是你我这样可笑的地仙,而是——天上之仙。”
  觅魔崖上一片哗然,金羽迅速飞向四面八方,眨眼间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众神一拥上前,荣观真挥剑将他们喝退,又彷徨地问时妙原:“你说什么,你说复活?妙妙,你清醒点,我不会杀……”
  “你终于肯出来了啊。”时妙原对他说。
  荣观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在对谁说话?”
  时妙原放下手,盯着他背后的丛林说:
  “关灯!”
  天黑了。
  灵识已封,五感尽闭。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感官全成摆设,时间的流逝被无限抹消。
  一切归于沉寂,太阳神鸟以身照耀世间,当然也能剥夺万物的眼睛。
  等到觅魔崖上风再吹起,众神再度睁眼,天边已隐隐泛起了晨光。
  天快亮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日出时分。
  大家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案很快揭晓:时妙原死了。
  时妙原死了。他倒在觅魔崖边,倒在了荣观真剑下。
  他的血已经冷去,半焦的脏器拖了一地,有一部分残骸甚至被拖进了森林里,不知是出自哪只野兽的手笔。
  荣观真抓着三度厄,他脸上的血已干涸,纯白的衣摆也被火熏焦。淬火剑刚好熄灭,剑身上只剩下了一颗完好的宝石。
  继荣闻音之后,又有一人死于了三度厄。那个人就躺在他脚下。
  他倒还认得出那是时妙原。
  时妙原的血从他的剑上滴落,他拿着杀死了时妙原的武器。
  荣观真茫然地举起三度厄,他扭头问众神:
  “这是我做的吗?”
  众神齐齐后退。
  他指着残尸问:
  “这是时妙原吗?”
  众神开始离去。
  荣观真丢下剑,跑到荣承光面前,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荣承光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你就算问我我也……”
  荣观真跑到施浴霞身边:“小霞?你看见了吗!”
  施浴霞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三度厄杀人的景象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她来回摸自己的脖子,似是在想象被它斩首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荣观真彻底茫然了,“就没人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时妙原吗?”
  “是我杀了时妙原吗?”
  “你们都看到了是吗?”
  “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明明没有拿剑啊……”
  “你们别走。”
  “你们快回来。”
  “你们快点告诉我。”
  “你们都走了我要问谁?”
  他越问,逃跑的就越多。他问到最后,觅魔崖上就只剩下了五个活口。
  他,穆敬,施浴霞,荣承光,还有刚赶到的穆守。
  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