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作者:
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81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 恶羽复千山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