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适端着餐盘走过来，把餐后水果放在江若霖左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苹果特有的香甜气扬起来，江若霖目光闪了闪，很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低着头咀嚼。
  好在秦适也并没有要找他说话的样子，也闷声吃着。
  繁杂的工作之后，胃口会变得很大，很简单的炖肉和盐味很淡的青菜也变得美味了起来，秦适只是在吃第一口的时候，有片刻的停顿而已。
  用餐的速度不像是在享受，更像是饿狠了，所以吃得很赶，然而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又慢下来，像是没那么饿了，终于肯细嚼滋味。
  “很像你做的。”
  江若霖没有说话。
  他知道秦适的意思，因为他从小都在吃这种炖得很软很烂的饭菜，所以他做饭总是不好吃。
  “很好吃。”
  怎么会好吃呢？江若霖想，只是为了方便咀嚼和消化做出来的食物，拿不到“好吃”这样的评价。
  他像是很不赞同地抬了一下眼睛，然后就立刻看见了秦适手腕处一片发红的皮肤。
  他早该想到去做杂活的秦适会磕磕碰碰，那么除了这里呢。
  手应该是在水龙头下面冲洗过很久，所以手心和手指都泡得发白，那衣服下面盖住的地方还有吗？还有这样烫伤或者淤青的地方吗？
  然而江若霖的瞳孔在瞬间的震动过后，又很快地恢复平静。
  保健室里什么药都齐全，还没严重到要住院，江若霖逼迫自己继续低头吃饭，指头有些抖，他只好延长咀嚼的时间。
  秦适没有开口解释任何，还是在吃饭，江若霖放下筷子，然后端起汤碗来喝。
  “你是怕我做傻事吗？”江若霖抿了口汤。
  味道淡得像水，被他喝出壮胆酒的效果，他笑：“这不算什么，又不是没被网暴过。”
  “你也不用这样。”江若霖把秦适拿给他的苹果推回去，说：“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早就想回来了，正好回来住一段时间。”
  “散散心。”江若霖补充道。
  秦适安静地听着，像是没有心理准备他会突然说话，但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也并没有丝毫的鼓励或者反对。
  江若霖只好继续说：“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吧，留下来体验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接着江若霖在位子上站起来，端着餐盘匆匆离开。
  说不清，他现在有些害怕跟秦适单独在一起。
  可能是因为秦适到现在还没有说明来意，他大费周章地留下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江若霖觉得他不会一直就这么干下去，他迟早会憋不住的，那在这之前，他只需要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
  江若霖把用过的餐盘放好，推开门口的软门帘走出去。
  门帘就是走道，两个保育员正咔吧咔吧地啃着苹果，边吃边聊，江若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没有立刻走开。
  “你说那个江、江——他到底什么来头啊？我去问校长也没问出来。”
  “可不是嘛！一般新人不都是跟小秦一样，先在外围打杂吗？怎么他一来，校长就这么破例让他进内场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小董说他很眼熟。”
  “小董懂什么？就是个小丫头。”
  ……
  “我以为她们都知道你是谁。”
  秦适突然出现在江若霖身后，江若霖没被吓一跳，收回目光，自嘲地笑笑：“慢慢地就知道了。”
  “我以为你会主动透露。”
  江若霖有些无奈：“我心还没有那么大。”没到能淡然地说出一切的时候。
  江若霖对自己挺宽容，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甚至最后可能是她们之中某些人认出，他就是娱乐新闻里面那个白眼狼，然后来打探他——这样也没关系。
  “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还是一样平淡的语气，好像再说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是江若霖的心里的那条河已经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秦适，也想不出他会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
  好在他总是让别人失望，他早已经习惯。
  “算了吧。”
  江若霖往前走了一步，再往前，扶着栏杆走下楼，“已经不重要了吧。”
  越走越快，好像很怕秦适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又问他一些他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太内疚，因为事发时他选择抛弃一切离开云市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辜负什么。
  解释是很不必要的，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江若霖是真的这么想的，可是他的双腿好像不听使唤，甩着甩着，就把他整个人甩进了保健室。
  接着他的嘴巴和手都像是被什么人接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握了一支烫伤膏。
  理智回笼，他不可能去把这支烫伤膏拿给秦适的，或许让别人转交更好，江若霖想清楚之后就把药膏揣进了兜里。
  因为拐去了保健室，江若霖绕了一大圈，要横穿活动区才能抵达宿舍楼。
  今天的天气是很好的，很多大点的孩子吃完午餐之后就跑出来玩，晒晒太阳，爬爬栏杆，眯着眼睛，笑嘻嘻的。
  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可以说，离开了福利院就没办法独立地活下去，福利院给了他们太安逸的环境，让他们对外面充满幻想。
  “外面是怎么样的呢？”
  面对这样的问题，江若霖很快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天生唇腭裂的孩子，好奇的不只是外面的山川河流。
  “有好也有不好。”最终江若霖只能这么回答。
  “那是好多，还是不好多呢？”
  这个孩子已经动过手术，但是唇峰的针口，需要辛苦地整形才能不那么显眼，才能不会一走出去，就立刻接收到那些或好奇或怜惜的目光。
  “好的多。”江若霖这样说的时候，单膝跪在她了面前，帮她卷着有些长的衣袖。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江若霖看着她那双清澈天真的眼睛，一瞬间不想要搪塞她，可是这样的话他就没话可讲，只好微微笑着。
  “你很好看，”小女孩说，“不像我、我们一样，外面的人一定很喜欢你吧？”
  江若霖有些惊讶。
  这时候小女孩抱起手里的毛绒兔子，用另一只手点着江若霖的唇峰，说：“为什么外面的人，也不跟你玩呢？”
  江若霖往前挪了挪，试图要说明外面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恐怖，可是小女孩已经先一步解释：“我不想出去，在这里就好了。”
  外面也没有那么恐怖，江若霖想这么说，可是底气不是很足，他张张嘴，说不出什么，急得手心冒汗，这时候小女孩拽拽他的衣袖，
  “那你能给我讲讲外面是怎么样的吗？”
  江若霖抱起她，坐在汽车造型的休息椅里面，告诉她，外面的糖是云朵做的，彩色的小汽车可以吃，蛋糕比人还高，夏天的时候还会化。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江若霖惊叹：“你是不是见过？”
  “没有！”小女孩含着一只手指，“下次可以给我带一点吗？云朵做的糖？”
  “嗯……”江若霖思考了一会，说：“那可能你要等很久。”
  江若霖也说不清要多久，他在小女孩安静的等待中思考起来，专注到，眼前换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秦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开始西斜的太阳，偌大的操场，为江若霖留出一小片荫蔽。
  江若霖抬起头，试图在秦适脸上找到正确的答案，但是他失败了，秦适脸上什么都没有。
  于是江若霖只好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就算日复一日的退缩最终会变成难以逾越的“安全区”也没关系，江若霖很有经验，他只是惋惜那些美好和热烈的记忆，或许很快会陌生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我不打算跟你回去。”
  江若霖站起来，他很幸运，就算是站直了也仍然是在秦适的阴影中。
  “我没有逼你回去。”
  “也没办法再继续陪伴你。”江若霖倒退着，走出秦适遮下来的阴影范围。
  很奇怪，这句话江若霖并没有说出口，但是秦适像是听到了一样，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没关系。”
  江若霖听到秦适说：“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只要你喜欢。”
  江若霖点点头，就应该是这样，他想象自己露出感激的笑，但是他的笑被秦适脸上的错愕打断。
  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秦适用力地扯了他一把，拽出了他的兜帽，罩住了他的脑袋，接着江若霖眼前一暗，他被按在了秦适肩上。
  这并不妨碍他听到了骤起的烈风声，吹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江若霖在秦适怀里，打了个冷战。
  第92章 “看你走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