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搬仓鼠      更新:2026-01-22 13:50      字数:4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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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逃命的时机,也是张柔和孛儿携玉不在左右监视的时候,是杀死贺鹏涛之后。而那时再逃,就比才进园子的时候困难得多。贺鹏涛一死,二十九役与贺家的伙计就要追击他。想那苏州城的里里外外,还会突然现出一股或几股势力缉拿他。他要如何才能逃城而走?
  如果只想活命的话,最好进了乌焉坞就逃。
  如果还想活命的话,贺鹏涛就不能杀。
  他想到这儿,抬起头来,看向卫锷的酒杯。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一寸大的藤纸包,用牙撕开一角。他把药粉撒进卫锷的杯子,把自己杯中的剩酒倒了进去。
  卫锷提着一坛酒回来,斟满两杯,喝了一杯,看了看沈轻,问:“怎么不喝了?”
  沈轻摇头,道:“没什么。”他起身来到博古架前,把一只大瓷罍拿在手里看着。瓷罍的釉面映出了背后的酒桌。卫锷坐在一片深紫里,背对着白亮的窗,勾着头,似是无精打采地沉在一口井里。罍上只有卫锷的形影,没有卫锷在他记忆中所焕发的神采,也没有透出粉绿色的清贵的五官。可他觉得,这一刻的卫锷无比真切。好像他必须看不清卫锷的眉目,才能把他看清楚。他看着卫锷。卫锷安静地坐在窗前,穿一件对领白袍,左襟掩于右襟下,腰扎一条绸带,缀一尺璎珞。卫锷没穿鞋,没挎刀,头发收在颈后,额头正中亮出一块慧眼般的灵光来,仿佛屋里的一切光亮都来于他的额头,如果他闭上慧眼,一切就将消融于一片黯黑。荧荧的紫斑遍布在卫锷身上,像无数块绽出伤口的血红。
  他心想兴许世上的真灵都不能独善一身,生来玄机愈深,就愈莫衷一是。越想秉持忠孝节义的光辉,心就越不清白,及至忘却四体,还要把与生而有的一切都付于恶浊之中,以为这样就能涤荡了什么,浑不知自己污手垢面,是如何也回不得往昔的安乐之中了。如今的卫锷,正是应了味厚者其毒亟也。想卫锷在这一刻的仓皇,不仅是因为感觉到了自身的堕落。他害怕失败,刺杀的一成一败都不能彰显任何事实以外的信条。从四杀手到七蛟龙,再到江阴闯门,一场又一场的杀伐如同釜底抽薪般消除了他对是非黑白的想象,时至今日,贺鹏涛虽还没死,卫锷却先不是了卫锷。卫锷已是气数净尽,还能依恃的,就只剩他这一个同伙。
  他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上,杀不杀贺鹏涛已在其次,要紧的是所有的际遇都应有一个了结。不是一笔买卖的了结,而是他与这笔“买卖”的断绝。原本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因为卫锷他才成了恶,又是他把卫锷从风流地带进江湖中。要是欠了这个了结,必有现世之报。他想起了自己的规矩。想到那两个字,却没有在心里念出来。那两个字的信条,是他于山下世上历经艰险仍能保全自身的原因,有些灰身灭智的意思,是恶的根蒂。也是因为那两个字的规矩,贺鹏涛不是非杀不可,没有一件事的根由能系进他心里。把刀子在手中转一个头尾,只在顷刻之间,他就能让实有化为虚无,让这一路以来的所有都变成哀而不伤的游戏。他这样想着,食指碰了碰袖口垂下来的一条线,把手捏成拳头,然后回头看向卫锷。卫锷接了他的眼神,起身来到他一旁,看看他手里的罍,愤愤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不信哪个姓贺的人见了禁字令牌还敢拦我。”
  沈轻不说话,把罍放回架上,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卫锷张了张嘴,似乎要说出什么话来。卒然间酒劲混着药劲涌上脑子,卫锷忙不迭扶住架板。沈轻抓住他的手腕,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确定卫锷已经中药,就抱他起来,走出花厅,推开一扇房门。
  卫锷头一沾枕头,登时睡得如泥。沈轻站在床前又作一番思虑,不是犹豫自己该不该下手,该向哪个人下手,而是感慨本际深广无垠。想是在那天地未开之时,自己曾与卫锷生做一个泥一样的糊涂东西,才有今日的皂白两极。若不是从一而来,便用不着托生得皂白分明,互隔天壤之远以保各自周全。可如今掺到一起,又成了泥一样的糊涂东西。他这样想着,有些信命了。
  他抽出袖子里的刀放在卫锷枕旁,看看刀上刻的“莫行诸恶”四字,咬一咬牙,走出楼去。
  第113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三)
  酉时一刻,乌焉坞口。
  云结成一列列长蛇阵,从东南方缓缓向西进发,海浪般气势磅礴,仿佛淹没了所经之处一切声响。头顶天空的湛蓝中飘着紫红,如同撕碎的一张红绸铺在河沟交错的滩碛上,随了风慢摇慢荡,把颜色甩到湖堤上,为零散各处的卵石覆上铜铁外壳。山嘴里喷吐着硫磺,像是要燃起一场大火来对抗东方浓云的侵袭。沈轻走在林子里,果真嗅到一股硫磺味,四下看看,发现是从树根周围散发出来的。此地邻水,总有一团团蚁蛉、腻虫飞在柳树和黄桷树下,人便从林子里焚烧干枝桔杆,再把烧得的草木灰掺入硫磺,撒在树根周围。
  再向外走,有阳光漏入枝隙,一片片照在脸上。虽然沾染着湖水的湿凉,却让鼻子里有了一股起火般的熇燥。走出林子,则见远山焦黑,湖水赤红,有条五尺来宽的礓碴道通往船坞,坞渠如骨牌一样码在岸线上,其中栈道曲折,水车、坞墩林立。渠间以水门为通,船舶入渠,车出渠内之水,即可施工修整船骨。此时正有船工一边呼喊号令,一边下绳起锭。那锭子约六尺长、六寸厚,“石旁夹以二木钩”,腰处生翼,上下有楔子,不仅巨大,而且善于抓泥。锭一出水,几波人就围上去,笑声和惊叹声传来,听着像是给水斗舀来洒去,与水车的车轴转动声连在一起。有人光脚赤背,肩背绳子爬在直直的渠堤上,从坞里牵出一艘大船。沈轻看见东边泊了三艘货船,均挂有商号的绫旗,料想这必是从上游来的礼船,载了各家寨子送给贺鹏涛的寿礼。
  他站一会,在踏跺一侧的条石上刮去鞋底的泥,钻进傍水小道的人流中。
  东边是湖,路西是坡。坡下建有一些坐东向西的吊脚楼,阁栏三面悬空,各铺泥瓦遮顶。楼与湖极近,人走在道上,只消一侧目便能看见诸家人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立在栏杆后,嘴唇一张一合。老人用竹簸箕筛着谷子的瘪秕,筛三下一停。一扇窗后,有个少年持铜锭研了一床墨,拿开镇尺,将《淮南子》翻到人间训的一页……道上摩肩接踵。一人身穿皂边衫子,用胳膊夹住一只大箱,匆匆向前走。一把绢伞红在攒动的人头之中,伞下的姑娘穿着芽色曲裾,髻上插鹊翎钗、玳瑁花。两婢女跟随着姑娘,一个背十二弦筝,一个提樟木箱子。一个像闺秀,两个像精灵,把路走成了一幅长卷。一辆双轮辀车行来,毂轴“吱扭扭”的响声像赶鸡鸭一样把行人驱赶到路旁,而后驮着四口精贵的花梨木箱,堂而皇之地穿过人们的视线。车夫头戴斗笠,肩套车辕,胳膊上缠着拇指粗的麻绳,走得像牛,像个罪人。
  湖水在路东渐渐脱去赤红,浮出死泥般的青灰色……
  沈轻沐着声势走在人群中,灰不溜丢,每走一步都想逃。如果姓贺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或者七月十四就好了,为什么姓贺的一定要生在七月十二这一天?他一边走,一边恨,越走越恨。恨冲走了平素的冷静和警觉,他不去想自己一会将做的事,只觉得自己与周围的行人格格不入。他们是去赴宴的,而他的酒宴已经结束在他走出鱄楼的一刻。他们每一年都可以参加这样的盛宴,他呢?他一辈子仅有的盛宴,就在姓贺的生日这天结束了。这些人就像大雁,他想,他们是飞在去往哪个温暖地方的半途中,且是约好了归期的。而他要去的是深山老林,行殊未已,不知何日复归来。
  他怀着愁闷走到路的尽头,抬起头望向丘坡上的大园。
  今日的春倒云壑园,只开了朝西一门。门的宽是高的一半,阀阅一丈二尺,柱上端一横梁,炭黑柱头各顶八角小亭。边挺、抹头涂刷黛漆,腰华板上雕着四副四瓣菱形的方胜合罗,障水板以青、黄、绿三色叠梭身合晕。因无金红二色,这道门并不如何奢华,样样精工细作,崇雅黜浮。
  想到贺鹏涛就在里面,沈轻心头漫出一阵陌生。贺鹏涛到底是啥样的人呢?也许不如传闻中那般铺张扬厉。也许江边流传的关于他的事迹、功劳、过错、癖性,皆是崇拜和愤恨他的人编造出来,用于意淫和诟病他的谣言。到了这一刻,他仍对目标一无所知,就像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浑然不知自己要害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许是因果自有,也是因果可证而不可说。今晚,他将杀死他,或被他杀死,也一定没机会了解他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和雇主约定的进园时间是戌时,下手在亥时七刻。
  也就是说,从戌时进园,到亥时七刻动手,他有一个时辰加七刻来观察园子的地形,决定出手的方法和逃走的路线。不过,既然是以浜寨管钱事的身份进园子,就一定会被贺家下人引入候客室、厢房或者庑廊之中。各寨管钱事,只是在名义上来给贺鹏涛拜寿,实则是来上缴各寨账目,或许在宴会开始前或结束后,才能与他的亲信交涉几句,进不去正堂,就见不着贺鹏涛的面。这也在雇主的算计之中:先进候所,再想法子溜出去,伺机下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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