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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井亭下,水顺着莲花漏的渴乌暗暗流入莲壶,分刻在铜箭上渐渐变化。他走到亭前,看一眼铜箭,又把目光投向园子西门,见乌头门后,有一面松鹤延年的石照壁。几个穿硬衬圆领袍的人守在门前,脊背屈弓,面有谦卑。想他们是贺家的伙计。客人要从此门入园,既带不了刀剑,又不可背提箱匣。真是来祝寿的,没必要带兵器,要大包小件地送礼,也送不进这座园子,还有专门收纳礼物的地方给客人们去。
另一些膀粗腰圆的人,站在比贺家伙计离大门远一些的地方,身上穿的是斜纹绢。袍子杀腰窄领,裹不住筋信骨强的身子,反而把人显得不伦不类。他们应该是燕锟铻的伙计,穿成这样,倒也不怪燕锟铻小家子气。这绢袍的用料是帛,丝物致密,韧性不如棉麻,才令这帮大块头失了往日的喇虎,多了礼节上的拘束。今天要来的客人中少不了知州、常平一级的大员,如何能见布衣芒屏的糙人?燕锟铻派来这些人,既是保卫园子,也须担负一些礼数——向门口的贺家伙计介绍来客身份。来的人不一定都有请帖。比方说吴江四分寨,顶多是寨主收到一张请帖,二当家、随从、保镖,都得经本帮中人引荐才进得了园子。他冒充荆浜寨钱事进去,也得经这些人引荐。燕锟铻肯定和手下们打好了招呼。这么看来,他一进去,就得给吴江帮的人先盯上。
园墙高有一丈,抹面平整,翻过去很难。园子建在高处,他站在坡下便能看见主楼的重檐顶,戗脊上蹲着斗牛海马,斗栱耍头一层一跳。他低下头,沿着道走,边走边盘算。
张柔要他从正门进,他不准备从正门进,他要从正门进,不到时候就进不去。不论是雇主还是燕锟铻,都希望在这次行动中控制他的每一步,这是周全考虑,也可能有别的理由。他们给他制定了行刺的计划,如果遵照他们的吩咐,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也势必会走到他们为他安排的终点。他尚不知终点是何,但知道必须走歪一步,才能躲开他们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这样想着,躲开园子正门,绕高墙走了七十步,脚下拐个弯,从道上下来,又往前走半刻,他站在林子口的第一棵褚桃树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潮湿的土壤上画出春倒云壑园的概貌。
张柔给他的地形图上只画有每处楼廊的形廓,并未标注高低大小,一些极狭窄的通路、过道,可能画得不够准,几行细字却把园中形势概括得极其明白:
“廊向于势,往来顺逆之间,皆通。”
“开合之地,平塌必有波澜,皆不通。”
“无死路,须迂回。”
这是说,园子中廊腰缦回,庑道曲折,廊子可以通往园内的任何地方;平路必与高亭水榭相衬,逢低必有高,反是不通;园中路径千回百转,处处皆非死路,却皆有守卫,要走,须以迂回为策。依这话来看,此园也与平江府的其他园林极似:穿过狭窄的墁道或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则见一方新奇景致,柳暗花明。如果走在曲曲折折的廊子中,远可见高低亭榭,近可观花卉锦鲤。可是依图来看,这园又和别园有所不同。
首先,在园子的东北角有房若干,是给下人住的别院。此为第一处空隔,意味着他要从东门闯入,想不被发现很难。园子西北角有片未完工的空地,约半亩大,与其他地方亦有花墙相隔,其形如瓮城,也进不得。在园子的西南角,还有一片更大的空所,可能是园艺、田地或者佛祠,不被寿宴占用,与主院之间仍有墙,也一样进不得。行凶讲究“一蹴即至,一触即杀”,他应该选的,是一条能最快进入正堂的路。
从廊上看,人由正门入,遇左右各一条,绕低丘湖泊,通内院二门,可抵贺寿堂正门,如此形成一个抱手环。环内之地为园林主景,其楼台临水,假山载月,松柳成林,竹丛漏影。但是俯瞰全园就会发现:纵然园林之中曲径深幽,可谓移步换景,两条长廊却如快刀入直深彡,避开了层层壁垒的门厅、轿厅。假设由这两条路进入正中主堂,不需要多闯两关,是最佳选择。
而由后院进入园中,则有千难万险。“千峰万壑只在方寸之间”说的便是这苏式园子:有小中见大的意境,有一遮一露的情趣,有假山必有流水,见柳枝拂明月,只在一窗之中。花木、石山、廊、亭、轩、洞、窗,比比皆是,就意味着园中伏兵众多,几乎无路可绕。
如此来看,此园是坐东朝西,迎朝苏州,以西门为正。西北角是半亩亭工的荒地,有墙做围;西南角为佛祠;后院居所在东南方;正南有门厅、轿厅。宴会一旦开始,访客不可走主园正门,须由南门出入。各管钱事与随从、大小商人与跟班,或随引路者进门厅、轿厅,也在南面。如果从南边二厅进正堂,没直路可往,须入庑廊绕行。要从轿厅进后院,倒是只须走过一扇月门。然而进了后院,再想出园子都难以绕对路,更不要说是在敞轩隔墙、掩隐桥池之间肆意走动。贺家人一定会在每一堵墙的前后、每一座桥的上下都插放明枪暗剑,不论他入园后去哪,要躲开这些人的眼睛都是天方夜谭。
所以,闯门难,东北、西北、西南三处皆不可走,后院不得进,走正门入园,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
他想到这儿,还是蹲着不动。师父说过,只要挖空心思去想,没有想不透的事。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想不透,他就不能试。
对了草图许久,他忽然看见一只红褐色的蚂蚁。
图上,有些曲曲折折、或长或短的线,代表园内一堵一堵墙。这只蚂蚁在线里爬得不急不缓,不一会,便匿入土下,消失不见。
他皱了皱眉,一碰嘴唇,心说,路未必只在两线之间,一条线就是一条路。
第114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四)
他用鞋搓掉地上的痕迹,望向环绕着园子的树林。林子并不幽深,因是夏季,叶子茂密,低处一片黑晕。林中无杂草矮木,地上潮,杨柳树的树干、树枝像是墨迹。只一眼望去,他没看见一个人。没有虫子飞鸣,没有鸟雀拍打翅膀,静如一潭死水,说明园子周围的人多而密集。
树皮的湿气刺着鼻子,使人嗅觉麻木。他立得一动不动,连手指和脚跟也不动。慢慢的,仿佛知觉到血液流涌在肢体末梢,脉络藏在结实的肢节里,一跳一跳,濡养着一束束筋。他一边留心观察林中的一切,一边想象园子附近的埋伏。
一开始,记忆东一股西一股地钻入思绪,如断草在土地上时飞时停。他想到卫锷喝酒时的模样比拔刀更决绝,必是有当酒鬼的天分,对杯中之物,他是又喜又怕,卫锷则大勇若怯。他顺着记忆里卫锷的目光看去,见上菜伙计裤脚上染印的蛇鳞纹摇摆成一簇簇浪花,见自己坐在桌子对面,脖子血红,眼眶青黑。又回来自己眼中,见几只黄蝴蝶在卫锷的腰带上换了位置。窗外,葑门南边的马面附近有两个黑肤少年,全身赤裸地跑在茭白地里,把笑声、叫声撒得漫天遍地。河流像逃难的饥民一样,挟了打衣杵、皮口袋,泡烂的纱帽和木屐,徘徊在水门附近,日日夜夜地等候流进城去。
他任由记忆的枝节在脑中闪现出来,渐渐有许多从锦缎般的炳焕褪色成雾絮的灰白,经由双眼飞出脑海,一波一波化在林子低处的昏黑里。当最后一波意念的颜色淡去,他的目光落到一条林间的小路上。那路的尽头是水渠交纵的村落。时已过酉,却没有一户人家的院落冒起炊烟。
他闭上眼,默数到十,又眯起眼。十丈以内的树枝垛、灰水洼、泥土、淤滓覆盖的柳叶堆……描画样的边缘扩散开来,化作大小不一、模糊不清的乱颜色,树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有树冠半黑半青,颜色浓重到仿佛能把天空浸出个窟窿来。有一株大柳树顶着一团浓重的墨绿,枝条在高处织得像蛹,该不是自然生长的稠枝。是有人把许多树枝从别处剪下来,在这棵树上搭成一片枝帘。
因为常下雨,林间的小路特别泥泞。人走进林子不可能不留脚印,而现在哪儿都没有脚印,一些泥土像是给扫帚刮过、用棍条擀过似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个坑堑。有一堆栅板当不当、正不正的立在几棵树之间,被几捆干枝压着,看上去岌岌可危,好像随时可能倒塌。
他用目光从三五个地方来来回回,推测到一种局面:每哨之间距离十步,每一个人在四或五个人之间。
一共有几行人?
近处有,远处有,更远的地方也有。队形近似五瓣梅花,每个人被五个同伙围绕。就是说:如果有人闯进这片林子,不论和他们之中的哪个人交手,都要被五把刀追击,被五个人围歼。
是该等到戌时,从正门进园子?在酉时末进林子?或者再找别的地方进去?他先打消了走正门的主意,然后开始计算时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计算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可能发生的一切。直到靴底陷入泥土,昏黑的树影包抄而来,他终于制定出一条路线。</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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