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69
  众人只知白岄在殷都夺取了大巫之位,却不知巫鹖已死。想起当初修缮亳社、组织告祭时,曾与他共事过不长一段时间,依稀记得他态度谦和,行事圆融,虽然不太让人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吧?
  殷都的这些主祭们,果然一个都不是善茬。
  巫离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厌烦转为忌惮,笑了笑,不以为意,“巫箴救过我妹妹,所以我想帮她,不过我不惯与周人共事。而且听闻这流言已在丰镐流传半年,你们一直未能处理,想来是束手无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交由我全权负责,如何?”
  太卜和太祝摇头,真要让这个性子古怪、手段凶残的女巫来处理流言吗?总觉得……搞不好会愈演愈烈。
  召公奭告诫道:“丰镐与殷都不同,不可随意残杀百官。”
  巫离笑道:“我倒也没有这么嗜杀成性,小巫箴这种拿腔作势的样子,我也是可以学一学的。”
  “人是你带回来的。”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你觉得呢?”
  白岄点头,“可以,我相信巫离。”
  “唔,小巫箴你最好了。”巫离凑到椒身旁,“啊对了,我想要一个帮手。这个女巫看起来很不错,借我调遣一段时间。”
  椒看着逼近的女巫打了个寒噤,与她方才张狂不羁、无理取闹的样子完全不同,戴上面具的女巫像是换了个人,变得神秘、矜傲,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似乎盯上了猎物的鸷鸟,要将她一口吞掉。
  第五十九章 坚冰 这每一步,于他、于……
  白岄直到夜间才返回白氏的居所,她站在白岘的屋外,轻声叩响了紧闭的门。
  白岘埋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都说了,我不饿,别管我了……”
  白岄又叩了叩门,“阿岘,是我。”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近,白岘顶着杂乱的头发和哭肿的眼打开了门,闷闷地唤道:“姐姐。”
  “做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白岄拉着他走到院落中,在一旁的矮墙上并肩坐下,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我不想喝。”白岘把白陶碗拿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和麻绳压制出的花纹。
  白岄冷冷道:“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我看你这样子,若是王上崩逝,你恨不得随他而去。不过,丰镐可没有这种生殉的习俗。”
  此时深夜,人们都已睡去,月已将盈,皎洁的光辉洒落在地面上。
  白岘沉默,良久道:“……姐姐,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是觉得……”白岘抬头望着天空,大火终于沉落了下去,但已经太迟,“分明我已不断精进医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白岘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无力地低喃着,“姐姐也知道的,那不过是观看祭祀后因惊惧而生的疾病,在殷都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只要及时疏导、治疗,很快就会好转。”
  白岄摇头,“可是阿岘,当时周方伯已在殷都生活数年,是先王的贵客,并非初到殷都的外服方伯,他与箕子等人交好,在商人眼中,他也信仰着我们的神明。”
  “在那样的祭典上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任何的露怯、露悲都不行,更不要说重要的继承者在祭祀后被吓得重病一场,那是大忌,会惹得先王不快、疑虑,徒生事端。”
  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煌煌商邑结盟,该是何等荣耀之事,这时候要一起欢笑、举起鬯酒祝祭、感念神明,哭泣、恐惧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视作对神明的不敬。
  那已是他们当时所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所以要怨恨也只能怨恨自己,而不是怨恨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商王。
  白岄轻轻地拢着白岘冰冷的手,“当年结盟之后,先王认为西土已不足为患,准许周方伯返回故土,同时腾出人手进攻东夷。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偏安于西土,至少也能得到数十年安稳。”
  可是没有,返回西土的人们开始夙夜备战,穷尽心血,时刻戒备着商王的目光,一步步蚕食、拉拢商邑外服的那些方国和诸侯,直到逼近王畿一带。
  “是啊。其实就算没有治疗,只要离开殷都,好好休整一段时日,也能自行好转。”白岘闷声道,“即便是去年回到丰镐那时,如果留下来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也不会这么快就……”
  “原本是可以的……”白岘捂着额头,痛苦地将自己埋进双臂之间,“我不明白。往回看去,分明每一步都可以阻止的,可是每一步都……如果当初……”
  “阿岘,哪有这么多‘如果’、‘本来’?选了一条路,就不要去想另一条了。”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发顶,“王上并不后悔,这每一步,于他、于周、于这个天下,都没有选错。”
  “可是我……”白岘侧身伏在她膝上,哭道,“又要失去兄长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挽回过去的遗憾。可原来不是啊……喜怒无常的神明只是想要捉弄还在世间挣扎的人罢了。
  与白屺猝然离开的那种猛烈的痛苦不同,这一次如同钝刀割肉,温水煮蛙,日复一日地看着武王的病情恶化,他竭尽全力,仍然没法挽回。
  就像在风中伸出手,眼看着每一缕风都从指缝之间轻易地溜走了,什么……也没抓住,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空空荡荡,惶然无依。
  白岄摩挲着他的肩背,月光洒落下来,披在身上,像是落了一层寒霜。
  过了许久,白岘擦干眼泪,抬起头问道:“姐姐……当年周方伯向神明奉上长子的那场祭祀,你,是主祭,对吗?”
  白岄看着他,眼眸如同静水,毫无波澜,“是的。”
  白岘又问道:“……王上知道吗?”
  “知道。”
  白岘连连摇头,“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你找来?我、我不明白……”
  “当时的大巫是鬻子,主祭是由他指定的。”白岄望着升上夜空的参宿三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是如何商议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翌日清晨,吕尚带着长子吕伋到达丰镐。
  百官终于等来了主心骨,纷纷提振了精神。
  太师吕尚为先公亶父所望、先王所信之人,征伐果断,年长功高,当此危急存亡之时,正该由他来主持大局。
  弥漫在丰镐的沉闷和隐忧被冲淡了一些,公卿与百官聚集在两寮之前议事。
  吕尚简述了与东夷交战的近况,之后由白岄陈述商邑的情况。
  经过一年多的征伐、巡行威慑和怀柔拉拢,除了大东地区仍在与吕尚的属下激烈交战,其余各地的战事已逐渐平息。
  丰镐之外的各地,总体来说,还是很平静的。
  但百官关心的并不是中原或是小东、大东地区的情况,那些地方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医师来了吗?太公,王上现在究竟怎样了?”
  “大巫,商人说神明要降罪于周,王上是因此才病了吗?”
  “如果真是神明的缘故,可以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吧?”
  “是啊,听说天上的神明很喜爱大巫,那一定愿意听您的祷告吧?”
  吕尚示意百官安静下来,“医师和疾医、巫医都在为王上治疗,现在情况平稳,不必过于忧虑。至于商人所说的那些,商王自知作恶多端、为天命所弃,自焚而死,以谢天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神明怎会为了这种事降罪于周?纯属无稽之谈。”
  “可是……王上已病了许久,不管怎么说,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比较好吧?”
  吕尚道:“祭祀是否需要进行,会由太史寮组织占卜询问先王后再作决定。”
  “但是太公……”
  “临近岁末,诸位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吕尚扫过面前百官,他这一年来于东夷征伐,目光锐利,气势逼人,“两寮公卿也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尤其是太史寮忙于筹备岁终的各项祭祀,各位就不要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妨碍公务了。”
  “还是说——有些从商邑来的卿士、大夫,本就另有心思?”
  这一顶帽子倒是扣得很大,百官一下噤了声。
  既然众人都不说话,想必是没意见了,吕尚顺理成章地宣布散会,命各级职官返回官署府库,各自处理事务。
  白岄摇头,“他们虽回去了,也不过是暂时消停一阵,心中恐怕仍是疑虑重重。”
  吕尚瞥了她一眼,语气颇为不快,“我早说过,不论是巫箴,还是商人,都会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丰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