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97
  真是遗患无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来安抚百官和民众吧?”白岄提议道,“主祭巫襄擅于攘除灾祸,可以请他前来协助,为王上举行祓除疾病的祭祀。”
  太卜和太祝点头,“由来自殷都的主祭举行祭祀祓灾,想必可以暂时平息流言。”
  召公奭也觉可行,“那就由太祝与巫箴筹备一下,于两日后祭祀神明与先王。”
  吕尚未表态,周公旦反对,“不行。”
  太祝不解,“周公还有什么疑虑吗?”
  “在害怕吗?”白岄问道,“是害怕祭祀无用,会进一步坐实流言,引起百官和民众的惶恐吗?还是说——”
  白岄顿了一下,慢慢道:“更害怕祭祀真的有用?”
  太卜看了白岄一眼,什么叫祭祀真的有用啊,听起来好像祭祀本来没用似的——当然,周人确实没那么信神,祭祀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并不指望真的依靠祭祀去打动神明。
  但不管怎么说,从大巫口中听到这种话,实在是太离奇了。
  周公旦道:“你也说过,商人那样狂热地相信着神明,是因汤王曾经欲以自身代万民,于桑林祷雨,引来神迹。”
  之后数百年间,商人一直在追逐那样缥缈一现的、来自神明的垂怜,企图通过诚挚的心意与丰厚的祭品再次召回当时的神迹,于是在人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对于周人来说,天上的神明曾经很遥远,他们只是敬畏上天,对神明并不亲近、依赖。
  现在,商人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周人正在接受那种陌生的神明,他们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向神明祈祷是否能令武王康复。
  如果武王真的好转,那么周人也会陷入对神明的信仰和膜拜之中,在往后遇到任何危局,都会企图去复现曾经的神迹,不计代价,不论后果。
  那是很可怕的,比任何流言都更可怕。
  第六十章 金滕 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
  可不举行祭祀,又要怎么做呢?
  依照旧例,十二月为殷历新岁,蜡祭一般定于十一月举行。
  辛甲翻开历书,“此时为九月之中,离蜡祭尚有近一季的时间,这期间还有太多变数。”
  白岄道:“王上病情沉重,迁延难愈,既然医师已束手无策,让巫祝去吧。”
  吕尚冷哼一声,“听闻巫箴将殷都的巫祝带了回来,他们在这里,不添乱就行了。”
  “可凡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巫祝。”白岄放缓了声音,劝道,“王上已卧病三月,即便没有那些流言,也是人心惶惶。如今太公返回丰镐,若不采取任何手段,如何服众?”
  召公奭赞同白岄的说法,“先前百官和国人已多有怨言,只是始终盼望太公归来,才能各安其处,隐忍至今。”
  这样长久、隐忍的重压是很煎熬的,就像阴云密布的天空,或是无边无际的灰色梦境,必须逐步消解弥漫在丰镐的这种情绪。
  最好的办法就是举行一场看起来行之有效的祭祀,或是武王的病情稍有好转。
  “周公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行祭祀,便派遣主祭前去治疗,以示神明仍在,也能安定人心。”白岄续道:“何况主祭之中,巫即与巫罗均擅于医药,远胜阿岘,巫汾通晓占梦、开解心绪,王上本就是起于心病,令他们前去治疗,或许确有收效。”
  吕尚瞪了她一眼,“主祭?那就更不可相信了。”
  白岄摇头,“主祭并不是只会那些装神弄鬼的法子。”
  身为巫祝之中的佼佼者,他们继承了传自先祖的各种知识,并在相应的道路上不断求索。
  “我会在一旁看着他们,绝不令他们妄为。”白岄走到吕尚面前,注视着他锐利的眼睛,“太公不信他们,能否相信我呢?”
  “巫箴,你要为他们担保吗?”
  “是的,如有任何变故我会处理,所有后果由我承担,这样,太公是否能够安心?”
  吕尚勉强同意了,拂袖而去,“看好你的那些同僚们,别耍什么花招。”
  辛甲不解道:“巫箴,你就这么信任那些主祭?虽他们与你共事多年……”
  “那倒没有。”白岄语气轻松,“主祭行事谨慎,即便确实怀有异心,也不会在此刻表露,那何不趁此时利用一下呢?”
  丽季皱起眉,“阿岄,你还真是胆大。”
  白岄抱起几份文书,“我回宗庙告知巫即他们,午后带他们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起身,“我与你同去。”
  “……?卿事寮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吧?”
  “司工他们正在处理,太公也去协助了。”
  “那随你。”白岄向辛甲等人道了别,走出官署,问道,“周公要去宗庙做什么?”
  “前去告祭先王。”
  白岄停步,“那应当先请太卜进行占卜,向神明和先王陈述诉求,再于明日举行祭祀。”
  在祭祀之前,首先应在龟甲上刻好前辞,告知神明占卜的事项与诉求,询问神明是否接受预先准备的祭品,最后根据兆纹敲定祭祀的方式、祭品数量、种类,是否需要伴祭等种种细节。
  待祭祀结束后,再刻上祭祀的执行情况和最终结果,归档保藏,以备后续验看。
  数百年来,商人在祭祀上形成了一整套详细、完备的流程。
  对比之下,周人的祭祀和占卜实在显得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周公旦摇头,“不必麻烦太卜他们。”
  这并不是举行祭祀的时节,宗庙里只有一名负责看管祭器的礼官,和一名保管卜甲、文书的卜人在内值守。
  见周公旦和白岄到来,礼官和卜人一头雾水,“周公和大巫怎么来了?是要举行祭祀吗?可太史没有派人预先筹备啊。”
  白岄安抚道:“是临时决定如此,不过是向先王告祭些许小事,不必惊慌。”
  卜人仍感不安,“可并没有预先钻凿好卜甲,这……我立刻去请太卜过来主持占卜。”
  白岄摇头,“没事,我来吧。你去取修治过的腹甲和刻刀过来,礼官去布置祭祀的场地。”
  “哦,大巫要亲自占卜吗?那是再好不过。”卜人也听说过白岄乃是殷都的主祭,还未见过主祭是如何占卜,有些好奇,“我立刻去取卜甲,请您稍待片刻。”
  白岄走进宗庙,停在神主之前,“所以周公要告祭何事?”
  周公旦取出预先写好的祝书,“请先王代为询问神明,是否能以我代替王上,前往天上侍奉神明。”
  如果真像商人所传的流言,天上的神明一定要降罪于周,那就让他来代替武王。
  神明同意的话,就献上美玉作为凭证,之后等待神明亲自前来带走他。
  神明不同意的话,就收回祭品,不进行祭祀。
  “以你替代王上,但并不立刻举行祭祀……”白岄看着祝祭的文书,难得读得磕磕绊绊,“而是要神明之后亲自前来收取……?”
  这是什么悖逆常理的祝祭文书啊?每一句都挺……出人意料的。
  白岄抬起眼,将祝书轻轻放置在神主之前,“祭祀又不是买卖,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报酬,更不喜欢你跟祂们谈条件。”
  祭祀是请求,将一切珍贵之物尽皆奉上,期待吸引神明的目光,得到神明的垂怜。
  对于这些卑微的请求,神明当然可以置之不理,并且不会交还那些已经献上的祭品。
  哪有这样预先提出要求,还要让神明自己来收取的道理呢?
  白岄的指尖从竹简上划过去,问道:“如果神明不来呢?”
  周公旦反问:“难道神明会来吗?”
  白岄蹙起眉,“……你对神明太不敬了。”
  “殷都的贞人和巫祝,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别胡说,巫祝与贞人只是借神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白岄冷冷道,“而不是企图挑战神明的权威,更不是直接质疑神明的存在。”
  白岄告诫道:“我是不信,你也可以不信。可不能将这些事公之于众,做得太急进,会惹来麻烦的。”
  且不说这样藐视神明的行为会立刻招来巫祝和商人的不满,不利于安定。
  对于长久地信仰着上天的黎氓民众来说,骤然崩塌的信念会让他们茫然无依,陷于黑暗,同样不利于安定。
  卜人很快捧着龟甲回来了,礼官也将祭祀的场地布置完毕。
  清洗、修整过的龟甲呈现出类似象牙的白色,需沿着纵线在其背面使用扁刻刀钻凿出方型的凹坑,一直达到骨面的最薄处,这样才能最好地呈现出兆纹。
  卜人呈上各种大小、形制的铜刻刀,一边观看白岄钻凿,一边感叹道:“大巫凿得仔细,许多手法与我们惯用的不同,这样钻凿,能更好地烧出兆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