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36
  前往天上,与逝去的亲人再度团聚,那确实很诱人。
  但陷入永眠,得享安宁,听起来也很不错。
  “那希望能做一个好梦,回到年少之时的周原。”
  经过巫罗等人的治疗,武王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丰镐的局势也在吕尚等人的主持下,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九月,民众准备冬衣、薪炭,农人打谷、收集种子。
  十月,修整宫室、除虫防害,收粮入库、酿造春酒。
  十一月岁终,紧张忙碌了大半年的两寮总算也可以稍事休息。
  募集而来的胥徒们已各自返回家中,巫祝们回到宗庙筹备接下来的祭祀。
  丽季掩上门,看了看冷清的官署,笑道:“突然这么安静,倒有些不习惯了。”
  “安静一些不好吗?”白岄在辛甲身旁坐下来,展开历书,“前几日你不是还在抱怨太忙碌?”
  太卜笑道:“内史只是嘴上这样说,处理起文书来比谁都勤勉。”
  辛甲循着摊开的历书看到最末,“本月的畋猎已经结束,很顺利,之后就是蜡祭了。”
  十一月举行小型畋猎,畋猎是由贵族和国人参与的活动,不仅为捕获禽兽以供祭祀、食用,还用以操练作战技巧,演练兵卒。
  在那之后,已近年末,就只剩蜡祭这最后、也最隆重的祭祀了。
  太祝问道:“王上会出席吗?”
  白岄点头,“是的,如同往年一样,王上打算亲自前往,主持蜡祭。”
  丽季伏在桌案上,没精打采地叹道:“可王上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今年尤其冷,不该再外出着了辛劳啊。”
  反正是关起门来议事,没有外人在,辛甲也懒得说教他仪态不端。
  白岄道:“巫罗他们说了,只是用了一些之前未用过的药,起初收效自然是好的,再过一段时日……也就没有办法了。”
  “果然是这样。”召公奭了然,“其实之前医师和你弟弟也都提出过这样的方法,但他们商议了许久,最终没有采用。”
  白岄拨弄着不知是谁落在案上的一把蓍草,“我和医师都已劝过了,但王上认为这一年流言四起,百官与民众惶恐,更应由他出席蜡祭,安抚人心。”
  “王上要去就去吧,谁能劝得住他?”召公奭摇头,低声道,“而且……或许也没有下一次了。”
  蜡祭在郊外举行,由王着素服亲自出席,对以农神、谷神等为代表的神明进行岁终合祭,以此送别万物,酬谢百神,庆贺丰收,慰劳农人。
  乐师们用芦苇所做的籥吹奏着流传在周人先祖所居的豳地的古老歌谣,用草编的鼓槌敲击着土鼓为之伴奏,巫祝们带领民众吟唱着据说是上古的神农氏流传下来的蜡祭祝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浮土啊,返回你们的原处,不要离开田地。
  ——水流啊,回到你们的沟壑,不要流溢成灾。
  ——昆虫啊,不要滋生繁衍,泛滥作乱。
  ——杂草啊,回到你们生长的沼泽和荒野,不要危害庄稼。
  在这漫长一年的末尾,天地始冻,万物冬藏。
  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以待来岁。
  生灵衰惫、草木凋零,它们将在冬季闭藏、安眠,以等待东风解冻,再次苏醒,操劳于田亩的农人也将在冬季得以修治农具、休养生息。
  白岄望着远处停耕休整的农田,人们在田地旁向天地神明祈祷,他们是欣喜的、满怀着希望的,期盼着度过这个隆冬,迎来新的一年。
  “蜡祭进行得很顺利,我会和巫祝处理接下来的事。王上先回去吧?”
  武王又看了一会儿,蜡祭很热闹,人们在这难得的日子里饮酒作乐、欢庆舞蹈,以慰这一年来的辛苦劳作。
  就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蜡祭结束后,将迎来短暂的休整,期间不再征调民众,人们将谷物、柴薪收藏起来,闭居家中,等待来年的春风吹醒一切。
  “巫箴,之后辛苦你了。”
  朔风吹过,彻骨生寒。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但仍希望下一年春,风调雨顺,万物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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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蜡(zha4乍)祭,参考《礼记·郊特牲第十一》。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出自《伊耆氏蜡辞》。
  第六十二章 武成 那里位于九州之中,……
  蜡祭之后,新岁在即,需要处理的公务又多了起来。
  太史寮的属官放轻了脚步,捧着数卷简册走入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宫室中。
  丽季抬起眼看了看,“阿岄,文书又来了。”
  白岄正低头写着什么,道:“放在这里吧,我来处理。”
  近半月来,武王的病情再度恶化,或许确是那日在郊外着了风,又或许是见蜡祭结束,心神松懈,以致病情反复。
  身为内史的丽季和身为大巫的白岄日夜陪伴在侧,以备不虞。
  侍从们扶起幔子,巫罗和巫汾走到外间。
  “巫箴。”巫汾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微微倾身,低声道,“你的王上始终不信我,我也没有他法了。”
  白岄停笔,抬眼看向她,“……我知道。近来麻烦你了,巫汾。”
  巫罗直接在书案一头坐下,一声不响地趴倒在了堆成小山的简册之中。
  过了片刻,巫即带着白岘也走了出来。
  巫即向白岄点头,“用过药,周王暂时安睡了。”
  白岘默默坐到白岄身旁,看着她摊开一卷竹简,在上面批注。
  丽季蹙着眉,小声叹息,“不知道镐京那边怎么样了?”
  白岘轻轻倚在白岄身旁,喃喃道:“姐姐……连防葵和云实都用了,是不是、再没有办法了……?”
  白岄搁下笔,揽着他轻声道:“阿岘,王上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这十余年来,殚精竭虑,夙夜难安,穷尽心血,换了谁也撑不住的。
  宫室内陷入寂静,巫罗起身更换了新的香药,复又在书案上趴下了。
  烟气在空中弥漫,这一炉香屑尚未燃尽,帘内又响起脚步声。
  医师来到白岄身旁,“大巫,王上请您过去。”
  白岘跟着白岄走进内室,担忧道:“王上,再休息一会儿吧,总是这样睡不了多久又醒了,实在太耗心神……”
  “不必了。倒是你与医师熬了许久,该去休息了。”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你去唤周公进来,让医师、主祭、还有内史,都回避吧。”
  “可是……”白岘眼眶微红,哑着声道,“您的情况并不稳定,我们不敢擅离。”
  “有巫箴留在这里,没事的。”武王和声劝慰他,“阿岘,去吧。”
  众人静默无声地退出,只能听到衣袂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白岄扶着武王坐起,侍立在侧。
  “我梦到长兄了。”武王看向周公旦,“……是难得的好梦。”
  没有人回答。
  梦都是相反的,这时候说起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吉利。
  武王叹了口气,“阿诵还太过年幼,不能承担重任。周公,就按之前说过的那样,由你继任为王。”
  周公旦道:“可当初父亲被困殷都,死生不知,那时长兄也不过与阿诵一般大,是诸父辅佐他主持族中事务。如今阿诵虽然年幼,我和召公也可以……”
  武王摇头,笑道:“丰镐还有许多商人啊,幼主践位,怎能服众?何况,如今在我们手中的,是整个天下,而不是那一片小小的周原了。你的那种想法,是行不通的。”
  一个年幼的孩子,可以得到曾经的周族拥护,却绝不可能让天下人、尤其是敌人们臣服。
  周公旦看向白岄,“不行,兹事体大,让巫箴再占卜一下。”
  “不必了,我已决意如此,即便神明也不能动摇。”武王闭上眼,沉默了片刻,“而且,巫箴已学会了操纵兆纹之法吧?”
  白岄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已将神明之意握于手中,那么巫箴,你想要帮谁呢?”
  白岄这才答道:“王上说笑了。我是王上亲口任命的大巫,自然听从您的一切命令,绝无贰心。”
  武王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既然大巫也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去唤内史前来拟定策命。”
  “周公,由你继任为王,之后营造度邑,将殷之民全部西迁,命巫箴担任主祭,将他们送回神明身边,永绝后患。”
  “我不同意,也不会那样做的。”周公旦伏在榻前,语带哽咽,“如果兄长真的想要建造‘度邑’,便活下去自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