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53
“这样啊……还真是不讲道理的要求。”武王疲惫地笑了,“那你想要将那个城邑叫做什么呢?你想要的未来,我已看不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别哭。”他伸手按在周公旦的额上,“你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对兄长撒娇也是没用的……我已不吃这一套了。”
得不到回应,似乎终于对于任性的弟弟妥协了,武王摇头,“好吧,你可以不听我的安排,度邑的事交给你和召公再行定夺吧。至少你要继位为王,然后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做不到。”
武王看着他伏在膝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背,“你做得到,只有你能做到,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良久,周公旦答道:“……那里位于九州之中,洛水之阳,仍延续旧名‘洛邑’吧。”
“真是毫无新意。”武王摇了摇头,唤白岄,“巫箴,不论如何,你都要支持周公的所有决定。我将这天下和我的弟弟,都托付给你了。”
白岄蹙起眉,“……王上交给我的东西,似乎有些过重了。”
武王看着她,用玩笑一般的语气道:“那就当是你……欠了我一条命吧。”
“好吧,王上的要求也很不讲道理啊。”白岄转身离开,“我去唤内史进来。”
时值隆冬,室外寒风凛冽,满天铺着黄絮一般的云层,细碎的冰粒正坠落下来,砸在木栏杆上“簌簌”作响。
召公奭守在门外,医师们都站在远处,白岘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正埋在膝头哭泣,巫罗蹲在他身旁抚着他的肩,似乎在安慰他。
“原来下雪了啊。”白岄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不见日光,分辨不出是什么时候了。
召公奭问道:“王上怎样了?”
“病情较之前更重,已无药可用……”白岄停顿了一会儿,“百官那边呢?”
“太公在镐京召集百官议事,太史他们也都在,方才作册前来回报,一切如常。”
白岄扶着栏杆,冰粒逐渐变为雪花,一片片地从空中飘扬下来,很快在栏杆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之前的流言,已逐渐消退,一旦王上崩逝,恐怕又会有新的流言。巫离一直没能找到那个流言的源头……会是微氏吗?”
“不会,我与微子相识已久,他虽心怀不满,不会如此行事。”召公奭看向站在远处的主祭,“这样罗织、传播流言的手段,倒有些像巫祝的风格。”
“巫祝吗……?那想必是贞人的手下。”白岄掸去落在襟前的雪花,“可最初来到丰镐的那批人里,并没有巫祝和贞人吧?难道是近臣……?”
召公奭摇头,“王上信不过殷民,并没有任命殷都的旧臣做近臣。”
“那究竟是谁……”白岄的目光在医师和侍从们身上逡巡,“王上打算营建度邑,将殷民西迁,如果丰镐确有不少贞人的势力,想必殷都那边,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了,或许会在之后采取行动。”
“度邑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召公奭叹口气,他虽然没有极力反对这一决定,心中到底觉得太过残忍,“王上与周公情深义厚,从来同心同德,唯独在这件事上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怎么看呢?你真要听从王上的安排,将殷遗民全部献祭给上天吗?”
她曾在殷都穷尽心力摒除人祭,面对武王提出的这一要求,却从未表达过反对。
白岄神情漠然,“也并无不可。”
其实神明并不爱人,爱人的不过是巫祝。但巫祝也不爱具体的人,他们只是关心这个名为“人”的族群的未来。
如果牺牲掉一部分人,可以走向更长久、更光明、也更正确的道路。
那么结局虽然不够圆满,却也是很好的选择。
“去天上侍奉神明,其实是商人求之不得之事。我会为他们编织一个美梦,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前往天上。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将人祭从殷都彻底抹消掉,或是直接将殷都和居住在那里的人全部抹消,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
只要能达成一样的结果,她并不在意其中的伤亡几何。
不过……
白岄想了想,道:“周公他不想营造‘度邑’,他仍想要保全每一个。可殷之民们,除了天上的神明,并不会感念任何人。”
召公奭摇头,“想要的东西越多,往往最后什么也抓不住啊。”
“但有些事,只有吃了教训,才会改啊。”白岄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丰镐的冬天,原来这样冷。”
————
十一季之前,西土的联军在残冬之时渡过浩茫河水,于早春的牧邑会战,盛极一时的商王朝就此分崩离析。
那之后的第二个隆冬时节,带着尚未完成的事业和对新生王朝的忧虑,武王崩逝,未能看到之后万物生发的春天。
第六十三章 毕之原 殷之君早已不是天……
丰镐以北的毕原之上,工匠与胥徒们正在建造巨大的墓室,四条宽阔的墓道向四方延伸出去。
不久前,大巫白岄带着巫祝与礼官从丰镐前来,在附近筑起临时的屋舍。
巫离坐在低矮的夯土围墙上,看向白岄和她身旁的青年,“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白岄瞥了她一眼,“我看你不是在这里玩得挺开心吗?昨夜你还带着女巫们在草地上跳舞。”
“唔,这么说的也没错啦。”巫离站直了身子,眺望远处的原野。
冬季的原野上没有一点绿意,枯草呈现出槁白的色彩,一直铺到这片原野的尽头。
除了远处深挖的大墓在地面上突兀地陷进去了一块儿,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坦、单调的。
可是也很自由,虽然仍有不少侍从和兵卒监视着他们,但青年显然并没有他的兄长那样戒心深重,对于巫祝们的看管还是很松的。
“巫楔和巫汾在里面休息。”巫离指了指远处的在墓道旁忙碌的人影,“巫隰和巫襄在那边指导工匠测影定向。”
“巫即、巫罗和巫率说这里的草木与殷都有些不同,外出采药去了。”巫离补充道,“有随从跟着他们,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走哦。”
白岄无所谓地道:“在这茫茫原野上,没有车马,我倒也不觉得他们能走出多远的路。”
巫离不解道:“不过啊,连丰镐的巫祝你都带过来了,怎么你的族人反而不来?”
“他们在丰镐还有事务要处理。”
白岄看向院落内,无事可做的巫祝们正聚集在巫蓬身旁,在他的指导下用竹管雕凿箫和篪,还有的取来了陶泥烧制土埙,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采来了玄青色的石块,正在一心一意地磨制大磬。
白岄身旁的青年笑道:“总觉得再过几日,说不定巫祝们就能找来铜矿,铸造铜镈了。”
白岄摇头,“开采矿石有专人负责,冶炼、铸造是专精的事务,很难学,巫祝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青年道:“当日离开鲔水之后,大雨数日,巫箴预言风雨将停,后来果然在甲子当日放晴,我到现在还记得呢。其实那时许多人已生了退意,幸好巫箴说了那番话鼓舞大家继续行军。”
巫离嫌弃道:“预测天气有何难?你们周人真是少见多怪,这也当作一件稀奇事。”
白岄也道:“是啊,那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已过去多年,不用放在心上。”
青年望着远处的墓道,轻声叹息,“确是过去多年了,如今连兄长都……”
当初他们千里奔徙,带领着西土之人前去讨伐商王,商人在牧邑的郊野上林立的兵戈反射着寒芒,那样的画面清晰得就像是昨天的事。
原来早已过去许久,如今由他主持建造的这座大墓也将迎来主人。
有侍从带着白葑寻来,“丰镐派了使者前来。”
白葑向青年行了一礼,“太公请您前往丰镐,出任三公,大巫也一同返回,有要事相商。”
“这与先前说好的不同吧?”白岄沉吟片刻,看向巫离,“等丰镐的局势安定下来,我再来接你们回去,巫离,你们好好地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巫离洒脱地挥了挥手,“好好好,知道啦。算算日子兄长也该带着族人到丰镐了,他们就先托你照顾了。”
沿着渭水往西南方而去,再沿沣水一路向南,车马疾行,不过大半日的光景,便到达丰镐。
车马直奔两寮官署,侍从们热切地迎了上来,“毕公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走进官署,吕尚坐于上首,丽季站在左侧太史寮的坐席旁,向着白岄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