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100
  太祝说得起劲,见周公旦并未应声,走近了一些,“周公,你在听吗?”
  白岄握着竹简在他面前晃了晃,“走神了吗……?”
  “抱歉。”周公旦回过神,“在想其他事。”
  丽季倚着桌案笑道:“真少见啊。不过也是,在豳地这些日子,周公都没有休息好吧?回来又是一路劳顿,才到镐京的城门下又被宗亲给围住了,应付了许久才脱身。不如今日早些散了?大家都回丰京去吧。”
  太卜笑着摇头,“内史你要躲懒,别拉着我们,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哦,那我先走了……?”丽季起身,扯了扯白岄的衣袖,“阿岄,你陪我一起回去嘛。”
  白岄皱眉,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正色道:“我们还要去宗庙。”
  “去宗庙也同路啊,快快快,现在就走。”丽季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欢快地出去命人备车。
  太祝笑了笑,满是对丽季的纵容,“内史去了豳地好些日子,想必有许多话要与巫箴说吧?我看,你们就依了他吧。”
  丽季确实有许多话要说,硬扯着白岄与他同车返回丰京。
  白岄坐于一侧,任由丽季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轻声劝阻,“大家都看着呢,你别这么乱来,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去族邑里说。”
  白葑为他们驾车,也劝道:“宗亲们正在不满,满心里想抓阿岄的错处,内史就别添乱了。”
  丽季哼了一声,不满道:“这算什么错处?殷都的主祭们一个个都傲得很,若有人能与他们亲近,可是值得夸耀好几旬的大事啊。”
  “你也说了那是在殷都啊。”白葑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周人看重规矩,还是谨慎一些才好。”
  “唉,真是麻烦。”丽季坐了回去,斜倚着车壁,望着四四方方的城墙,只觉这城邑像是一座笼子,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阿岄,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次从中原返回,你又要去哪里呢?留在这里,一直做周人的大巫吗?其实好没意思的,那些长辈们古板规矩,最看不惯你和巫离她们自由自在了。”
  现在天下未定,宗亲们尚且能容忍主祭在这里被奉于高位,等到
  白岄轻声道:“白氏的一部分族人已去了荆南,等完成了王上托付给我的事,内史要不要与我一同……算是返回家乡吧?”
  “回家……吗?”丽季努力怀想了一阵,可惜幼时的记忆实在寥寥,“听起来也不错,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想必也无人管束,不管怎样,总比丰镐好吧?”
  途经白氏族邑的时候,丽季下了车,余下的路不多,白岄带着白葑步行前往宗庙。
  太祝已到了,正带着巫祝和礼官陈列祭祀的用具,周公旦站在宗庙的檐下,见白岄走来,问道:“巫祝似乎都很喜欢说故事?”
  “太直白的语言无法长久流传,也很容易被反对者截获、干扰、篡入错误的信息,因此巫祝习惯将其付诸隐喻。”白岄接过巫祝呈上来的菁茅,熟练地捆扎成束,摆在神主之前,“周公还在想方才伊尹的故事吗?”
  “那是特意编造出来的吧?”
  “是的,那是追随汤王迁到亳都的巫祝们,在伊尹的授意下编出的故事,并且在巫祝和史官之间世代相传。”
  “巫箴继承了他们的心愿吗?你夺取了神明的喜爱,如今已是丰镐和殷都的大巫,只要你以神明的名义发布命令,许多人都会无条件地听从。那么,你想要带着人们离开何处、又最终去往哪里呢?”
  白岄放好最后一束菁茅,回头望向远处的天际,云层厚积,似乎酝酿着雨水。
  人们毕竟要走出巫术的丛林,或许祖先们留下的殷勤劝告,便用于这座丛林的尽头。
  她也不确定,只是这样猜测罢了。
  如同香醇的美酒,引诱着人一口接着一口地啜饮,那个充斥着神明、燃烧着巫术的世界,只要再看一眼,就会让人留恋到想永远沉溺其中吧?
  所以祖先希望、并且留下了这样的告诫,当人们终于站在那座漆黑丛林的出口时,不管身后是洪水滔天、天火坠落,还是大地坼裂、那座丛林原地消失、林木尽毁——
  总之,不要回头再看来路,而是去看前方初升的朝阳,看朝阳下延伸向未来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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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拓展阅读:禁忌巫术是一种消极巫术,认为触犯了某些事物或作出某种行为就会有灾难降临,因此禁忌接触这些事物或作出这种行为。“不能回头”作为经典的禁忌巫术之一,在中国有“伊尹生空桑”的故事,在古希腊有“俄耳甫斯下冥界拯救妻子,出冥界时回头功亏一篑”即天琴座的神话故事,在《圣经》中有“天上降下硫磺与火,罗德之妻好奇回望化为盐柱”的故事,其核心情节为神明明确告知“不能回头”,不听劝告回头的后果则是失去生命。这一故事在后世的文艺作品中也多有化用,但时至今日,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能回头……
  第九十二章 鼎沸 大巫要返回殷都,自……
  蜡祭结束之后,照例在太史寮进行议事。
  白岄和太祝在郊外为蜡祭收尾,于日昃时分迟迟返回。
  蜡祭举行得很顺利,其实农人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祭祀的目的,他们也无所谓到底是谁在主持祭祀,只知道这场热闹的集会,是为了庆祝秋收,祈愿来年风雨应时,农事顺利。
  第一次参加蜡祭的商人也很满意,这种未曾见过的祭祀对他们来说很新奇。更何况只要能在祭祀上畅饮美酒,对于商人来说,这就是令神明和人们都欢喜的祭祀。
  白岄与太祝前去换下祭服,也在席上落座。
  丽季已摊开记录的文书,轻声叹道:“总算忙完了,今年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是艰辛的一年,四海鼎沸,流言纷起,他们如履薄冰,时刻提防着中原传来新的消息。
  如今进入冬季,河水上游冻结、断流,水位下降,水势平缓,正是大军通过的好时机,河水沿岸的城邑连日警戒,气氛紧张。
  召公奭侧身看了看,见众人都在,“人既然全了,就开始吧。”
  “再等片刻吧。”周公旦道,“毕公,去请王上也过来。”
  毕公高很意外,“这样好吗……?之前不是说不用阿诵操心这些吗?而且蜡祭才结束,在郊外吹了那半日冷风,原该让他休息片刻的。”
  “让王上来听一听,免得宗亲议论不休。”
  毕公高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到官署外唤了作册前去传话。
  不多时,训方氏带着成王进来,向众人行了礼,又无声地退去。
  毕公高将他带到主座之前,叮嘱了几句,返回司寇身旁落座。
  “我……”成王左右望望,望见十二名公卿,分列两侧,均是神色肃然,不苟言笑,心中有些惧怕。
  在阶前逡巡了一阵,成王蹭到周公旦身旁,“叔父,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周公旦轻轻扶住他的肩,“你去召公那边吧。”
  “不要。”成王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但坚定,“叔父才从豳地回来,很快又要去洛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要坐在你身旁。”
  周公旦叹口气,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好吧。”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成王露出笑,开开心心地挤到他身旁。
  众人本就不指望幼主亲自主持议事,反正没有旁人在,纵容一下孩子也无妨。
  召公奭先行开口:“蜡祭结束返回丰镐之前,宗亲来寻我表了态,他们已松口了,说希望再问一问先王的意见。如果先王也同意对中原用兵,他们会全力配合。”
  “先王自然会同意。”白岄自然而然地接口,“请太卜预先准备龟甲,三日后邀宗亲共至宗庙,告祭先王,请示他们的意见吧。”
  太卜沉吟片刻,卜人也向他提起过,白岄所钻凿的龟甲能无一例外烧出吉兆,实在是神异,联系她此前所说,他也能猜到她操控兆纹的大致方法,只是不能确定,“看来巫箴很有把握,钻凿卜甲的事,还请你协助。”
  司马握着一卷文书,“洛邑昨日回报,已有小批兵卒在河水北岸窥伺,不知是哪方的兵力。不过他们并未在河水北岸驻扎,也尚见大军到来、准备渡河。我们即日动身,最快十数日就能到达,在此期间,应当不至生变。”
  周公旦点头,“明日清晨,至宗庙告祭先王后,司马与太史先行出发,带领豳师至洛邑驻扎,并与随侯取得联络,时刻关注东方与河水北岸的动向。说服宗亲之后,我会带着王师前往洛邑与你们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