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114
“太史曾随先王远征夷方,对他们较为熟悉,先带着兵卒前去援助吧?大军已离开丰镐太远、太久,若迟迟无法攻克东夷,难免生变。”白岄望向北侧的天际,云层又遮蔽起来了,浓云的深处偶尔被电光照亮,但听不到雷声,“我带着巫祝先行北上,前去劝降奄君。”
这确实是个办法,辛甲权衡了一下,点头,“但我从殷都带走的那支兵卒目前驻于洛邑,随行而来的兵卒不多,即便带去也无所助益。倒是你们要去奄国附近,需要护卫,就不必再分散了,你与康叔带他们向北,与太公先行会合。”
康叔封为难,“太史……”
他觉得自己该跟着辛甲前去支援,可又不敢放任白岄单独行动,左右为难。
辛甲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若能劝得那位固执的奄君出降,东夷各国自然也就安分了。”
“太史、大巫。”一名巫祝放缓了脚步走来,先恭敬地行礼致歉,“我恰好路过此处,并非有意窥伺。我族曾习得驯养象群之法,流传至今,希望能前去协助太史。可惜商邑早已没有野象,我也未能试验此法是否奏效。”
辛甲点头,“巫祝们所传技艺多有渊源,定能有所帮助,你带着族人随我同行。此外,巫箴还需指派几名巫医供我调遣。”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九夷 天下将要安定了……
东南的盛夏来得很早,四处草木葱郁,浓绿欲滴,夏蝉在树荫中吵闹非凡。
奄君站在廊下,看着庭院内的盛放的花木,也看着面前带着面具的女巫。
“您就是丰镐的大巫?孤身前来王宫,不怕我以你为质,继续对抗周人吗?”
“奄君说笑了,我亦是殷君所命的大巫,如今殷都毁弃,殷民四散,周人似乎也用不上我了。”白岄缓步走上前,轻飘飘地问道,“您以我为质,会有什么好处吗?我亲自来接引奄君,是敬重您为先王之后。卫君已带人前去接管城中民众,奄君要以我为质,是不打算顾及民众的死活了吗?”
奄君打量着面前的女巫,她仍穿着商人的窄袖衣衫,佩着殷都的巫祝们常佩戴的骨饰与铜饰,也不知是不愿改易服饰,还是故意如此打扮来刺他的眼。
奄君皮笑肉不笑,讥讽道:“大巫果然如禄子所说,牙尖嘴利,令人佩服。”
“您似乎仍有不服。”白岄抬眼看向他,“但您命使者向我与卫君递了文书,愿意归降,身为先王之后,难道可以出尔反尔吗?”
“听闻徐、盈、熊、淮等国溃败,向南退去,不得已窜入南蛮百越之地以避周人的锋芒。”奄君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穹,“而那位太公打跑了莱人,如今带兵遮于东北,阻隔蒲姑等国前来支援。”
“周王带着的那支大军则从南而来,哦……”他露出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们还有一位小王,听闻也带着大军从西土赶来支援。这样大的阵仗,倒是当初禄子也没有的殊荣,如今奄国三面受敌,孤立无援,除了出降,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连曾经拱卫奄国的那些附庸小国,也都被周人一一翦除。
蒲姑与丰虽然还未被攻克,却已自顾不暇,忙着各自盘算退路,料想是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奄君会带着民众顽抗,毕竟条氏族尹他们先前也来劝过,您不愿听。”白岄也不客气,“禄子可是犟得很,不论怎么好言相劝,都不愿归降。我还以为,他是跟您学的呢。”
奄君倨傲地横了她一眼,“我族是南庚王之后,还要奉先王的祭祀,倒也不可这样意气用事。”
“您若是从一开始,就说服东夷的侯国一同前往管地参与那次朝会,到现在仍然可以做您高高在上的奄君。东夷遥远,周人也管束不到,说不定仍会命您作东方诸侯的领袖,那样不好吗?”
奄君笑了笑,“大巫怎么与微子一般软弱退缩?周人不过是杂于西戎之间的小邦,竟妄想做这天下的主人?何况大邑是先王耗费许多心血所成,周人要迁走百工,废弃大邑,实在可恶。”
白岄不置可否,问道:“可到头来,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一样吗?不,不同的。”奄君笑得更甚,“我虽远居东夷,却也知道你方才说的‘卫君’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连同那时在大邑监军的鄘君与邶君一起,都被我们拉下了水,可真是有趣。”
白岄冷冷看着他在庭院内疯笑,等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的时候,才慢慢问道:“……那您知道吗?贞人已被我杀了。”
“哦?”奄君直起身,这才肃容细细地打量她,“原来你并不像禄子说的那样,只会逞些口舌之利。”
“周人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好对付,您与禄子都太过自负,看轻了周人,才会落到今日之境。”白岄掸去吹落到肩头的碎花,“王上他们即将到来,请您随我一同去准备迎接吧。”
白岄与他一同走出王宫,便有执戈的侍从迎上来,夹道护卫。
城邑内人口繁多,即便奄君已同意归降,仍有许多人面露愤懑,甚至与士卒发生冲突,趁机逃离。
百官到底脑子灵活,已接受了此事,各自盘算起归降后怎样为自己继续谋得一官半职。
有了奄君和百官配合,归降的各项事务安排得还算顺利。
康叔封处理完城邑中的事务,跟着白岄前去接管宫室,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奄君,小声道:“那位奄君看起来一点都不服气,与宋公完全不同。他不会是假意投降,将我们骗进城中另有打算吧?要将他和族人先关押起来吗?”
“奄国如今势孤,再闹起来并无好处。奄君愿意主动出降,也是为了保全……”
白岄话未说完,有人从后面如同野兔一般窜了过来,撞倒了两名侍从,自己也翻倒在白岄和康叔封面前,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此时实在顾不上疼,抬头看向白岄,“大巫——我远远就看到了,果然是大巫,是我——您还记得吗?当时在祭台上,您和那几位助祭……唔唔……别拽我,我和大巫是旧识……”
他扭着胳膊想要挣脱擒住他的侍从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白岄,“您那时候救过我一次,今天能不能再救我一回?”
“哦,你是先王的近臣,那之后果然回了东夷啊。”白岄扫了一眼几名侍从,“他曾是商王的小臣,确实与我有旧,放了他吧。”
康叔封皱眉,“大巫,他……”
“这位小国君,我叫柞,我才到奄国没多久,我不知道他们的盘算,我是无辜的啊……求您不要……”
白岄冷下脸,“你还是这样聒噪。”
小臣柞看着女巫不悦的神情,隐隐觉得脑后还有些痛,忙住了嘴,手足并用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礼,瞥了一眼康叔封,随后低声道:“大巫,我方才听闻周王要将奄国的男子全都杀害,一时害怕,乱了阵脚,才这样失礼,请您不要怪罪。”
白岄凝眉,“为什么这样说?奄君既已出降……”
“是……”小臣柞带着畏惧又瞥了康叔封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声音压得更低,“是我方才听到有一位周王的使者前来,这样向这位小国君说起,我……我还没有告诉旁人,今后也一定不告诉旁人,别杀我——”
康叔封见白岄看向他,点头确认,“确有使者来说起此事,但也不是要将奄人尽数杀害,想必是这小臣听岔了。”
“我想也是,等王上他们都到了,再商议之后的事也不迟。”白岄看着瑟瑟发抖的小臣,叹口气,“既是殷都的故人,就随我走吧。”
“诶……?”小臣柞尤在盘算退路,想不到这么轻易地第三次死里逃生,更想不到冷漠的女巫真会向他伸出援手,一时喜出望外,提步追上去,殷勤地道,“我就知道您是好人!”
白岄瞥了他一眼,“好了,别吵了。”
白葑带着巫祝在城中安抚民众,巫腧则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士卒诊疗,见白岄带着一名奄人回来,都有些奇怪。
葞眼尖,认出了他,讶异道:“是你!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疑惑你去了哪里,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
“是大巫救了我。”小臣柞夸张地抹起泪,抓住葞的手臂,方才听来的那些话他自然不敢乱说,只是拉着葞感慨,“大巫果然是我的贵人啊,小弟弟,你们什么时候回西土,我……不管怎么说,我这次一定要追随大巫。”
“是当时巫繁他们捉来的人牲啊?他倒是命大,自来也没几个人能从祭台上逃走。”白葑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不动声色地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太公派了一名使者来,说要请你前去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