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90
“太公……?”白岄回头看了看随从,他们各自在忙,无暇注意到她的行动。
使者站在墙角的阴影下,向白岄笑了笑,“车马已备好,请大巫随我来。”
大军尚未到来,奄国周围一片混乱,国都附近聚居的民众们整备了行装,纷纷四散奔逃。
离开奄国向东行缓缓进了数日,天气晴好,一路上竟无人追来,顺利得不可思议。
第五日的午后,车架停下,使者带着随行的护卫退去,“太公在前面等您,我们就不过去了。”
风很大,吹得白岄身上的坠饰叮当作响,风声中还隐隐有着巨大的水声。
白岄转过面前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岩石,脚下是砂质的软泥,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广阔水面。
附近没有其他人,唯有成群的水鸟在泥滩上踱步。
吕尚将手中的钓竿支在一旁,转过身,“自从丰镐一别,许久未见了,巫箴。”
“许久未见太公,风采依旧。”白岄走到潮水涌动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才道,“原来这就是胶鬲大夫说过的‘海’。”
然后她取下了夔纹面具,随手挂在腰间,问道:“太公费了不少力气,将我从奄国‘偷’出来,有什么事?”
“丰与蒲姑听闻奄君出降,都向我递了话,打算归降,荆楚一带似乎也服了软,各自安静下去,不欲再多事。”吕尚看向她,“天下将要安定了,你这商人所遗的鸷鸟,又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先王在哪里,我就回到哪里去。”
“是吗?”吕尚笑了笑,“你从这里逃走的话,那些随从追不到你。不过我也知道,巫祝们不事生产,你独自一人,想必哪里也去不了吧?”
白岄想也没想,“确实不行。”
吕尚了然地点头,“我可以派人送你走,去微子或是箕子那里,他们想必都愿意接纳你吧?你可以继续执掌神事,侍奉神明,比起与周人相处,你还是更愿意回到族人之间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将你暂留在营丘,之后再作打算。”
白岄摇头拒绝,“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决意返回丰镐。”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封神 若有朝一日,这……
对于白岄的决定,吕尚也不再劝,“巫箴已这样决定了吗?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你,这是先王的托付,我想为他达成。”
白岄问道:“是您的先王,还是我的先王?”
吕尚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怀念,“我说的是周方伯。”
“嗯,我想也是。”白岄望着那些水鸟在滩涂上支着长腿钓鱼,回忆道,“我曾与周方伯见过一面,他说我锋芒太过,难免引火烧身。”
吕尚点头,“但你精于演算与占筮,先王希望我能予你庇护。”
她太聪明,有时候会招致祸事,但她的算学精深,让人不忍见这些技艺就此消失。
“太公多虑了,殷都虽已毁弃,可神明还没有走远,巫祝也远远没有到失势的时候。”白岄抬眼看向他,提议道,“不妨与我打个赌吧?看看我与太公是否还能再度会面。”
吕尚横了她一眼,“真是狂妄的女巫,你要赌什么?”
“赌我能否与太公再次相见,不过……我想预先取走这个赌注。”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抿唇不语。
吕尚听后,点头应允,俯身拾起鱼篓,“既然不走,就在这里等吧,找你的人应当很快就会来了。我已命仆从备了酒,可以饮至天明。”
远离水面的地方铺了蔺草所织的坐席,其上摆着整套金光灿灿的酒器,坐席之前则是早已搭好的一堆篝火。
白岄取出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铜鉴,在手中一折,借着正盛的阳光引燃一簇艾绒。
细小的火苗很快爬上柴薪,略有些潮气的木枝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吕尚将鱼篓放在火堆旁,“巫箴会烤鱼吗?”
“祭祀多用鲔鱼一类的大鱼,海鱼我不会处理。”白岄摇头,打量那些没见过的鱼。
东夷为远在中原的殷都贡赋螺贝、龟甲、粗盐与海鱼,但鲜鱼无法保存太久,因此她见过的都是腌制过的鱼干,还是头一回见到活蹦乱跳的海鱼。
吕尚了然,取出一柄铜刀剖开鱼腹,清洗过后里外都抹上盐粒,“那就尝尝我做的鱼吧,胶鬲说味道不错。”
白岄在蔺席上跪坐下来,扭头看着酒器下一方镂空的铜台,“这是什么?”
吕尚将处理过的鱼架在火上烤着,往酒爵中满倾了酒液,道:“这是置酒的台子,前些日子礼官送来的,说是叫作‘禁’。”
白岄支着下颌打量了许久,“怎么起这样的怪名字?饮酒是禁忌的吗?”
吕尚笑了,呷了一口酒液,“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除了祭祀先祖与接待宾客,周人很少饮酒。”
商人擅于铸造各种模样的精美酒器,却从未铸造过这种东西。
常年生活于殷都的人大概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酒器要被放置在一种叫做“禁”的台子上,以此警醒世人不可贪饮。
“我还以为他们是爱惜粮食,所以才不愿耗费过多用于酿酒。”白岄从铜卣内舀出酒液,酒已预先滤过,清澈透亮,盛在酒器内带着微微的青绿色,闻起来并没有过分的辛烈气味,大约是冬酿春成的春酒。
“那也是一个原因吧,当初进入朝歌时,有许多官员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可着实让王上吃惊。”吕尚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商人就无所谓了,你是主祭,自然也不用管那些规矩。”
白岄慢慢地啜饮着酒液,“但您不是商人。”
吕尚扬起眉,“不是吗?我还以为长住在殷都的人们,都可以算作是商人。那这样的说的话,白氏一族也是烈山氏的后裔,而非高辛氏后裔,同样不是商人。”
白岄将酒爵捧在手中,摇头,“白氏追随汤王已久,在殷都是多生一族,商人是大族,不在乎族姓,而重视氏族之别,凡是在殷都有族邑的氏族,不论曾来自何处,说到底都是商人。”
吕尚点头,“不错,那是很繁华的大邑,商人勇武善战,也精于工艺,除了那些祭祀……”
那些被美酒浸透的人们创造了灿烂夺目的城邑,只要曾经见过、到过那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即便祂,如今已不在了。
“您对殷都还有留恋吗?”白岄凝眉,“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微子曾问过我,西伯与太公走的路是值得的吗?分明当初接受先王的提议,你们就能在殷都留下来,并且被委以重任。”
吕尚望着远处的海潮,没有回答。
白岄续道:“先王那时想要对抗贵族与贞人,如果鬻子、西伯还有您都留下来,微子和箕子也会改变他们的立场,或许到最后真能有所改变。到那时,你们可以作为先王的重臣,被后世的人们奉为神明,从此与先王一同接受祭祀。”
商人的祭祀谱系中有许多先王倚仗的重臣,商人不吝于将他们与先王一同作为神明祭祀,甚至享有比旁系的先王们更高的祭祀规格。
商人希望他们能在天上与先王团聚,并且继续辅佐他们的先王。
白岄最后说道:“可是太公拒绝了,您与西伯离开了殷都,你们确实有改变这世间的能力,却放弃了成为‘神明’,选择留在地上。这个地上……有你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吕尚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对商人所信奉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东西,不想了解太多。我少时曾被作为俘虏押送至殷都,后来依附于平民在那里生活了下来,我回到西土,只是希望我的同族永远不必成为被你们主祭砍杀的人牲。”
“西伯也是这样想的,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已是祭坑里的枯骨,甚至他自己都险些成为其中一员。他不希望再看到亲人被作为人牲杀死,也不希望人们永远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还有西土众多的方国,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吕尚见她望着酒液不语,自嘲地笑道:“在巫箴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离攀到高位只有一步之遥,等站到殷都的最高处时,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考虑旁人的死活。
“不,很伟大。”白岄将酒爵放回铜禁之上,侧身看向他,郑重道,“若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后人定会称颂你们的功绩。”
“能得大巫如此夸赞,荣幸之至。”吕尚举起酒爵,日影已经移到西侧,此时像是落在酒爵的边沿上,不忍继续向下沉落,“不过,我倒是宁愿……那些白骨永远被埋在黄土之下,得享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