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2982
  “岄姐……!”他跑近了,见周公旦抱着白岄向宗庙走去,迟疑唤道,“是周公……岄姐她……”
  日出前后有些凉意,白岄身上还裹着一领薄毯,她应当只是睡着了,但看起来面色很差,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有些发白。
  葞大为吃惊,先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小臣柞也赶来,瞥了一眼,他此前没见过白岄的容貌,见是个年轻女子,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不由心生疑窦,“这、这是大巫吗?她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是病了吗?”
  他又疑惑地看了看葞,见他脸上的焦急并非作假,心中稍定。
  他方才还以为,是周人怎么也找不到消失的大巫,随便找了个女巫来凑数呢。
  周公旦皱着眉,满脸不悦,“她饮酒过度,途中又着了辛劳,这几日病了,精神不济,别吵醒她了,也不要引来旁人。”
  “饮酒过度……是指喝醉了吗?”
  葞和小臣柞奇怪地对望一眼,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他们虽都不是商人,但在殷都生活多年,也知道商人自小饮酒,酒量都很不错,更何况是主祭,白岄得喝了多少才能变成这样呢?
  周公旦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没什么。”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去煮些汤药来。”
  “哦,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小臣柞也不敢多言,忙不迭跟着他走了。
  “去将巫医叫来。”周公旦吩咐随从,“请太史也过来。”
  此时清晨,宗庙内空无一人,东侧是存放彝器与文书的屋舍,周公旦将白岄暂时安置在内。
  她第二日睡到午后方醒,醒来说头疼,什么也不愿吃,喝了两口清水就又睡着了。
  偏偏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巫医,也没有带平日照顾她的族人或是巫祝。
  这几日途中,她大部分时候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
  一路奔波,插在发中的骨笄早已松了,才将她放下,骨笄就坠落了下来。
  骨笄做工精细,末端雕琢成飞鸟的形状,在双翅上镶嵌着细碎的松石,做出羽毛的模样。
  “唔……太公还在吗……?”大约是蔺席太硬,硌得不舒服,白岄动弹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下头顶,含糊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奄国的宗庙,我们已经回来了,太公不在这里。”周公旦压着怒气看着她,“你清醒了没有?喝不了就不要跟着太公乱来。”
  白岄瞥了他一眼,仍旧闭上眼,摇了摇头,“……我没醒。”
  “丰、谭、蒲姑等国均已归降,仍命他们各自管理民众,奄国势大,又是当初挑唆殷君的罪首,之后要将奄君迁往他处。”
  白岄不答,侧过身装睡,当没听到。
  “处理完东夷的事务,太公会留在这里继续管理大东地区,大军将在初秋启程返回丰镐,休整一段时间,直到来年春耕之后再去处理洛邑的那些殷民。”
  周公旦也不管她到底在不在听,继续说下去。
  “外史曾提议,让巫祝们居住在微氏的族邑之旁。等返回丰镐,诸事平定,岁末之前,司工和司土会带着工匠、胥徒协助你们搬迁。”
  “你与主祭仍然居住在丰京的宗庙之旁,与你亲近的族人也仍然留在丰京的族邑。”
  听到这里,白岄猛地翻身坐起,“我不要。”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装睡了?”
  白岄道:“巫祝们要去召地,我先前跟召公商议好了。”
  “不行。”
  “召地又不归你管,这是巫祝的事,卿事寮凭什么插手?”
  “营建族邑是司工的事,管理民众是司土的事,分明是你在强词夺理。”周公旦解释道,“召地有许多宗亲居住,他们与你不合,也不喜巫祝,若是发生了冲突,没人会向着你们,那并不是合适的居所。”
  白岄满不在乎,笃定道:“现在不熟,往后就可以熟了。”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别与宗亲走那么近。”
  巫祝终究是因循着旧制的族群,他们或许更喜欢依附于宗亲旧贵。
  曾经殷都的贵族们就与巫祝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商王,到了新的都邑,他们或许仍会故技重施。
  白岄叹口气,“这么多巫祝迁到了丰镐,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当初劝说他们离开殷都时,也曾这样许诺过。”
  “好了好了,巫箴回来了就行,先别吵。”辛甲快步赶来,见他们互不相让,急忙打圆场,“等她病好了,我再训斥她。康叔有事找你商议,这里交给我吧。”
  白葑和巫腧也紧随其后,“随从们赶来,说你病了,这几日十分虚弱。”
  白岄向白葑眨了眨眼,贴到他耳畔轻声道:“没有,骗他们的,否则回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周公数落一路?”
  “……你也跟着巫离学坏了。”白葑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从前阿屺教你的时候,你不是不肯学吗?”
  白岄垂下眼,“没办法,巫祝的势力渐衰,难免要装得听话一些。”
  “大巫这几日去了哪里?大家都急疯了,到处找你。”巫腧握着她的手腕诊脉,末了摇头,“虽说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日也没好好吃东西吧?脉息确实有些虚弱了。”
  “路上颠簸,我没胃口。”白岄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哦不对,我哪里也没去,不是一直在宗庙里侍奉神明和先王吗?”
  “是啊,巫箴始终在宗庙之内,并未外出,也没有抱恙。”辛甲垂手扶着她的肩,“恰好过几日王上就到了,你到那时与我们同去迎接,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那我去调些糖稀过来,好歹尝几口吧。”巫腧起身,叹口气,“巫箴,你这些年劳神太过了吧?别这样折腾自己了,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撑不住的。若阿屺在天上知道了,该多心疼。”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践奄 万物新生、成长……
  阳光晴好,采来的草药铺在院落内,蒸腾着草木的清苦气味。
  葞和小臣柞带着几名仆从,用木耙翻晒药材。
  白葑陪着白岄走进院落,讶异道:“葞,你没有去?”
  葞直起身,拄着木耙抹一把额角的汗,欲言又止,末了道:“去了……巫腧他们让我先回来了。”
  小臣柞抬起头,带着畏惧环顾四周。
  除却趁乱逃离的那部分人,大军收押了城邑中的上下官员及民众,他皆因此前已被白岄带走,成了城中唯一未被关押起来的官员。
  葞皱着眉,目光惶然,轻声问道:“关于奄民的处理,昨日岄姐也去一同商议了吗?”
  白岄点头。
  作为大巫她自然也出席了议事,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期间也没有发生太大的争议。
  最终决定放奄君于蒲姑,迁奄民于营丘。
  由于城邑内人口众多,吕尚也不能尽数接收。
  余下的人之中将不愿服从的顽民尽数杀死,其余人等施以刑罚,没为罪人,与徐、淮等地的俘虏一道迁至洛邑或是带回丰镐。
  之后毁弃奄国的王宫与宗庙,引水前来淹没原先的城邑,以此震慑东夷各国。
  唯一的分歧是白岄认为夷人难驯,迁至西土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应当将他们留在东夷,或是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但其余人都认为营建新邑需要人力,从殷都前去的各族精于工艺、却不擅工事,要靠着他们夯筑起一座都邑远远不够,因此应当让东夷的战败者前去充作劳役。
  这想法合情合理,因此白岄没有再提出异议。
  葞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岄姐也同意了吗?”
  “为什么不同意呢?怎么处理战败者,从来都不是巫祝要插手的事务。”白岄俯身拾起一茎藤蔓,折断叶柄闻了闻汁液的气味,随手交给白葑,“我去参与议事,只是因为用刑之后要保证那些人能活下来,需由我派遣巫医前去协助。”
  毕竟巫腧等人只是自愿跟着白岄,其他人无由调遣。
  葞深深吐出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发颤,“可是岄姐……”
  白岄续道:“若要将他们献给先王,会由巫祝来执行。至于其他的决定,巫祝不应、也无权过问。”
  除此之外,奄国是东夷各国中势力最强盛、最拥护商的封国,这样严厉的处理对东夷各国、乃至殷民的群体都是极大的威慑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