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24
  “阿岄。”白葑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葞背过身,仰头看着明亮无云的天空,慢慢闭上眼。
  年少气盛的时候,他曾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
  可看到那些被俘者眼中的怨毒和诅咒,听到他们的愤恨与悲痛的言辞,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依然身处殷都,身旁的祭坑内埋葬着数不清的枯骨。
  只不过他此刻已站在囚笼之外,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白岄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葞,回到丰镐之后……”
  “我、我现在不想听。”葞摇头,蹲了下来,满地都是草木的清香味,像是他幼时第一次被白屺带去认那些药草,“……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小臣柞送白岄离开,随后回到葞身旁,俯下身轻声劝道:“葞,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她是周王的大巫、也是白氏的首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优先考虑各方的利益,不可能为了可怜那些奄民,就与其他公卿相争。而且她是主祭的女巫,本就不可能对那些战俘抱有同情。”
  那些巫祝关心一个族群的去向,却不在乎其中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总是如此冷漠无情,摆弄神明的意志来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他在殷都为官十余年中从商王与贵族那里听来的评价,他也深以为然。
  葞抱着头,良久才道:“可兄长他不是这样的……”
  “……‘兄长’?你是说当时白尹的长子、白氏那位小族尹吗?”当年的病闹得沸沸扬扬,小臣柞自然也知道白屺,“那不同的呀,大巫的兄长医术精深,心地仁慈,虽然巫祝们不认同他,认为他性子过于优柔,可我们这些小臣、还有小疾医常说他一定是殷都这几百年里也没有过的好人。”
  葞低声喃喃:“兄长他当然是很好的人。”
  “可如果现在白氏的领袖是他,而不是大巫……”小臣柞叹息,“恐怕白氏、还有殷都的巫祝们,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葞抬起头,手中抓着两把药草,“我不懂那些,有时候真不明白岄姐、还有公卿们在想什么……”
  他们彼此猜忌、试探、合作又对抗,一会儿是心照不宣的盟友,一会儿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真搞不明白。
  白葑走出去几步,见白岄仍微微敛着眉头,问道:“还在想方才的事吗?”
  白岄低眸,“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担心阿岘,现在却有些担心葞了。”
  比起出身巫族的白岘,葞为人更赤诚、直爽,也更容易钻进死角。
  远处脚步声嗒嗒,成王从一旁窜出来,牵住白岄的衣袖,“姑姑!我好想你……”
  白岄回过身,温声道:“昨日不是才见过吗?王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会让太史为难的。”
  成王假装没听到她的说教,抱怨道:“昨日好多人啊,还要议事,叔父、小舅他们都在,我找不到机会和姑姑说话,也不敢惹他们不高兴。”
  白岄点头,“那王上要说什么话?”
  成王扯着她的衣袖摇了摇,轻声道:“内史要去荆楚,怎么才能让他不去啊?姑姑回去组织一次祭祀卜问先王,就说先王不同意,可以吗?”
  白岄反问道:“此事并没有不利之处,先王为什么要不同意呢?”
  听她这么一问,就知道这一条路也走不通,成王霎时垮下脸,神色不愉,“那还有什么办法……?”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为什么不想让内史回去呢?公卿们都已知晓此事,权衡利弊之下,无人反对,宗亲也同意这个决定,王上想要挟卜甲的结果来反对众人吗?”
  成王垂眸不语,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劝过我,说这样是不行的。”
  “是啊,何况就算卜甲支持您,可您此时还不是天下的主人,依然无权改变公卿们的决定。”白岄见他连嘴角都垮下去了,温声劝道,“内史本就是楚人,总有一天要回家的。总不能为了陪着王上,就不让公卿们回家了吧?我听闻司寇之后不也要回到家乡重新立国吗?”
  “就是因为大家都要走,我……”成王叹口气,小声说,“我想大家全都陪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辛甲带着训方氏追了过来,闻言叹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想啊。”
  成王抬头看着辛甲,手指仍攥着白岄的衣袖不肯放,“那姑姑和太史也会离开我吗?但我看到商邑已是一片废墟,姑姑和太史从那里来,如今已经回不去了,对吧?你们不会走的,一定不会走的,对不对?”
  白岄摇头,“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先于王上死去啊,总有一天要分别的。”
  万物新生、成长、老病、死去,到了分离的时候,世间再大的权势也留不住的。
  辛甲制止白岄,“王上还小,别跟他说这些。”
  成王不服气,反驳道:“太史说得不对,我能自己带着大军来东夷,已经是大人了。”
  “丰镐到东夷道路迢迢,这一路过来,确实很了不起。而且多亏王上带来的大军,从西侧断绝了奄国的退路,奄君四面受敌,才会这么快出降。”白岄指了指西方的天空,“王上途中去看过洛邑了吗?那是先王想要营建的新邑,如今东夷咸服,回丰镐略作休整,之后就要开始动工营建新邑。”
  “唔,我去看了,那里离丰镐有十余日的路程,并不近。”成王对于新的都邑并不喜欢,他也曾听人说起,就是为了营建那座新邑,才有了这许多动乱、漫长的征战与宗亲们的埋怨。
  “等到新邑落成,您也要离开丰镐,迁居到新的宫室。”白岄察觉到他的抵触,扶着他的肩,缓和着声音相劝,“先王曾将九鼎藏于洛邑,到新邑落成的那一天,王上亲自将九鼎迁入新的宗庙之内,就是这天下当之无愧的主人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山 王上曾说,往后……
  返程时长夏将尽,临近丰镐的时候飘起了细雨。
  大军暂停休整,巫祝们的车队在后,也四散开来在附近暂歇。
  最后一批孵化的野蚕正在构树上啃食树叶,瓜蒌临近成熟,一个个垂挂在藤蔓上,表皮透出青黄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被雨水洗得鲜亮。
  白葑远远望见葞和巫腧带着巫医走远,手中攥着辔绳,倚在车舆旁,“巫医们去摘瓜蒌了。”
  白岄则坐在车辕上,“这一路走来,巫腧他们采了许多药草,前日胥徒还抱怨,说牛车都快载不下了。”
  “等回到丰镐之后,你打算让巫腧他们都去做医师吗?”白葑抬头看着枝叶团团的栎树与槲树,栎子尚是青色,还未成熟,槲叶已开始泛出金红。
  雨丝细小,落在阔叶上时静谧无声,那些树叶还没有被完全打湿,树荫下的地面仍是干燥的。
  “医师并不由太史寮管辖,若真做了医师我也无法照应他们。”白岄将竹笠放在膝头,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何况他们才从殷都到丰镐,恐怕多有不惯,还是先留在宗庙附近,与巫祝们一道生活。待过个三年五载,适应了……”
  白葑截断她的话,“阿岄还打算在丰镐待上三年五载吗?”
  白岄道:“……要营建那样一座新的大邑,作为九州之中,恐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白葑皱起眉,“但你旧伤未愈,丰镐的冬天又太冷,你要我们瞒着阿岘,再这样下去,你又瞒得住他多久?巫腧也有些察觉到了吧?你本就旧伤未愈,这些年又过于劳神,身体虚损,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
  白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别担心,操心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
  白葑冷哼一声,移开了眼,看向别处,“……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我也想不操心啊,可怎么能呢?周人的事先不论,这么多巫祝到了丰镐,他们要适应西土的生活,周人也要慢慢接受他们,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内史要回荆楚去,那些作册官员,我也要另行安排去处。”白岄揉了揉额头,语气转为柔和,“阿岘和葞都长大了,似乎到了议婚的年纪,丰镐的婚俗是怎样的?你知道吗?”
  白葑摇头,“族中的孩子们尚且年幼,除了他们二人,最年长的也才刚到十五,还未仔细考虑婚嫁之事。且族人居于丰京,很少与他族往来,恐怕都不知吧。”
  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那改日问问司土和太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