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2981
  白岄不知他问起这个做什么,“我不知道,史官们没有记下夏都的旧制,巫祝中也未曾流传他们的故事。”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殷都的宗亲旧贵权势滔天,叔父与禄子就是因此身死国亡。”外史登上车马远眺周原的方向,“终有一日,周人也会迎来一样的结局。”
  巫祝的眼中看见神明,史官的眼睛则回望兴替。
  依附于宗亲旧贵只会故步自封,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外史轻声道:“但依附于王,就要不断地改变,或许会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
  白岄望着暮色从四野拢过来,“我会找一条新的路,不依附于任何人,带着巫祝们走下去。”
  “哦,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去留 那些千百年间受……
  白岘和巫即才回到族邑不久,巫祝正簇拥着他们换掉官署中穿的外衫。
  白岘望见车马,远远地招手,“姐姐,我们比你先到哦。”
  “微氏外史也来了。”巫即迎上前问好,“外史是稀客,怎么想起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来?”
  外史笑道:“往日都是楚君顺路送巫箴回来,我看今日无人相送,因此打算献献殷勤。”
  巫离也到了,毫不客气地揭穿,“怎么就无人相送了?太史原打算送我们回来的。”
  外史仍笑了笑,“好吧,巫离还真是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既然人送到了,我就告辞了。”
  巫离看着外史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希望巫祝们能够移居到微氏族邑旁,结为盟友,彼此照应。”
  巫即接口道:“听起来很不错。”
  “不知他是否有别的打算。”白岄抬头看着族邑各处。
  秋季要染布,金红色的树枝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丝料,苎麻刚收获回来,纺绩的声音不绝于耳。
  族人们抱着成熟的果子走过,笑着向几位主祭问好。
  “啊呀,我们也到啦。”巫罗慢吞吞地从车舆上爬下来,侧身趴在巫汾的肩头,“怎么有总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啊……”
  “你就这么吃不得苦?”巫隰叹口气,“巫罗,再怎么说,也比当初在殷都做主祭好吧?”
  “这个没法比。”巫罗没精打采地摇头,“周祭繁多,有时候从早排到夜里,很辛苦的。人牲和三牲也就算了,偶尔会有鱼和他们畋猎来的什么奇奇怪怪、凶得很的东西,很难处理。”
  巫罗苦着脸,“太史寮的公务虽轻松,整日坐在那里批阅文书就可以了,但实在要耗费不少心力啊。”
  巫即无奈看着她,“可你又不愿去医师那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周人勤勉,看不惯的。”
  暮色昏然,晚归的鸟儿成群地掠过上空,匆匆地飞去了。
  巫罗看着它们飞远,叹道:“我们不能像鸟儿一样,去外面逛逛吗?”
  从殷都到丰镐,也不过是从一个精美绝伦的大笼子换到了一个编织疏松的小笼子里,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巫即摇头,“我们走不出去的,巫祝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祖先的宗庙旁。”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白岘上前一把抱住了白岄的胳膊,拉着她就走,“难得姐姐回来得这么早,去看星星吧?今夜三星该升起来了。”
  巫离耸了耸肩,“我也要回去找兄长,巫汾和我一起去吗?”
  “我累了,回去休息。”巫罗扫了众人一眼,将外衫交给巫祝,径自走了。
  “怎么了?”巫襄才送辛甲出了族邑,回来时见巫即与巫隰都神色不怿,“迁至周原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巫隰摇头,“为了这事,巫祝之间都有些离心。”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几族自视甚高,认为他们可以像在殷都一样愚弄那些宗亲贵族,夺回巫祝的地位,因此迫切地希望迁至召地。
  其他族群则谨小慎微,求稳为上,还是希望与商人的各族聚居一处,互为照应。
  巫襄想了想,也觉拿不定主意,“巫箴怎么想?”
  “我也摸不透。”巫隰沉吟,不仅他看不透,他询问了太卜和太祝,他们也琢磨不出来白岄的心思。
  她似乎一心要带着巫祝们去召地,又未曾拿出什么强硬的态度来。
  “我是无所谓,不过……非要在此时迁居吗?”巫即沉吟片刻,道,“我出诊时听宗亲与职官提起,将要在洛邑营建新邑,将来连周王都要迁至新邑处理政务,宗亲与百官自然也要跟从而去。”
  巫隰扶着下颌思忖,“那你觉得,巫箴摇摆不定,是打算拖延时间,之后带着巫祝们去新邑?”
  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是机敏的女巫,如今身负整个巫族的未来,自然会仔细考量利弊得失。
  “不知道,巫箴她自有主意,随她去吧。”巫即笑了笑,向两人告辞,“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去吧。”
  三星升起,大火沉落,又是一年夏尽秋来。
  白氏族长带着族中的孩子们认秋季夜空的星星,当初追着白岄撒娇的孩子们也长大了,年长的已经能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坐在膝上,捉着他们的手去指天上的星星。
  “岄姐姐和阿岘哥哥都来啦。”小孩子们跳起来,欢呼着迎上前,围着白岘问他要饴糖吃。
  对于白岄,他们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上前闹她。
  白氏族长起身,“阿岄回来了,似乎在发愁。”
  白岄抬起眼,“这么明显吗?”
  “不,只是很少见你这样,所以我猜……你与那两位上公又意见相左?”
  白岄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是让大家留在周原好,还是去洛邑?”
  白氏族长摇头,“但你已算得了结果。”
  白岄抬头望着夜空,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橙红蓝白,大大小小,各自闪烁着光芒,“……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多,才无法决定。”
  “所以兄长也不总是对的。”白氏族长抬手抚过她的肩背,“我那时候就说,不该令你和阿屺学这些。凡人的眼睛不该看到太远的东西,我们都是凡人。”
  “那叔父觉得该怎样做?”
  白氏族长抬眼看向埋在孩子堆里的白岘,展眉笑了,“留在这里的是阿岘,可以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样啊。”白岄点头,她似乎总是在为旁人做决定。
  巫祝也总是在为人们做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人们软弱、畏缩,常常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倏然之间,就像白岘已经长大成人一样,那些千百年间受到巫祝庇护的人们,是否也长大了呢?
  远处火光一闪,巫蓬执着烛台经过近旁。
  白岄走过去拦住了他,“巫蓬这么晚才回来,我回丰镐多日了,一直未能见到你。”
  巫蓬停住脚步,温声答道:“这些日子忙于修治祭祀用的各类乐器,有许多旧了,要斫新的,太师疵他们新招来了一批乐师,还不惯演奏迎神的乐曲,也要多加指导。”
  白岄问道:“要聊一聊吗?”
  巫蓬点头,“你和其他主祭都谈过了?”
  “谈过了。”
  “他们怎么说?”
  “你们没通过气?”白岄瞥他一眼,“我不信。”
  巫蓬叹口气,“……你想去哪里谈?”
  白岄向着族邑外走去,“避开旁人,去灵台吧。”
  夜里阒寂,夏虫叫不动了,眼下换做秋虫嘈嘈地鸣唱。
  在灵台下迎面遇到周公旦和毕公高自镐京返回。
  毕公高望了望身旁高耸的灵台,深夜中唯有那里还点着少许灯火,“今日有些事务,处理得晚了,大巫要去灵台吗?”
  “与保章和冯相有约。”白岄答道,“楚君回去了,这些事目前由我处理。”
  巫蓬不欲参加谈话,径自拾级而上。
  “你这几日都在族邑居住?”
  “要处理迁居的事宜,住在族邑中更便利,待这些事了,我就带着主祭回宗庙。”白岄答完,也踏上台阶。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的族人在哪里?”
  “……?”白岄回过头,奇怪道,“族人在丰京居住,忙于搬迁的事,还能在何处?”
  周公旦摇头,“我是说其余的。”
  白岄望着他不动,语气平静,“族人们都在丰京。”
  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白氏来到丰镐时,不过一百余人,随行的羌族却有二百余人,你那兄长恐怕不会收容比族人还多的羌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