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27
她的兄长虽然是人人称颂的仁善,到底是代管族中事务的未来的族尹。
他敢在族邑中收留二百余名外族,显然是有更多的族人,即便那些羌俘有所异动,白氏的族人也能处理。
白岄未答,眼中流露出少许的戒备。
“你们在丰京的族人都是巫祝与工匠,但我见殷都的族邑都附有大片农田,那么你们族中擅于耕种的族人,又去了哪里?”
“……”
“你们初到丰镐,族中除了你的长辈,就是五到十岁的孩子,除了你的助祭与你弟弟,与你同辈的那些人呢?”
他们族中那么多的青年人都去了哪里?当时族中更幼小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又在哪里?
白岄看着他走到面前,抬起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们在楚地,对吗?”周公旦盯着她的眼睛,“从一开始,你的族人就没有定居在此的打算。”
他们派出的是族中擅于周旋的长者与一部分的工匠,他们还带来了年幼的孩子来迷惑人们的视线。
然后暗中保留了擅于耕织的族人,与足以挑起一族的青年们,将他们藏了起来。
“那跟你有关系吗?”白岄不悦地说道,“中原与东夷初定,如今田园荒芜,四野凋敝,你们已打算与楚族修好,也不可能再踏足南土了,用这种事来威胁我毫无意义。而且楚君与你们不同,他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话 有时候看得太远……
灵台上灯火荧荧,今夜的观测已经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几名下属,在室内书写记录。
见巫蓬到来,他们颇感茫然。
巫蓬擅于制作乐器,很少与负责观星望气的官员接触,也从未到过灵台,他们也不过在祭祀的时节远远望见过这名指导巫祝演奏迎神乐曲的主祭。
保章氏搁下笔,起身问道:“主祭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
“巫箴邀我来此。”巫蓬回望一眼高台,漫长的台阶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下面的光景。
“哦,大巫确实说过今夜要来。”保章氏点头,命属下铺设坐席,“请您在此稍候。”
巫蓬看着他们校对、批注每一夜星象的图形,问道:“巫箴每日都在忙什么?”
“忙什么……?”冯相氏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誊写记录,随口道,“每个节令的例行祭祀安排、每月的历法是否需要调整、还有祭祀、占卜用的那些器物,也要时时检修。”
“内史回去了,过去他处理的一些事务,都要分摊到旁人身上。这些虽听起来都是小事,堆在一起也十分庞杂。”
保章氏接口道:“何况太史与大巫这两年不在,寮中人手不够,很多事都搁置了,他们如今才回来,有许多积压的事务要处理。”
巫蓬笑了笑,“还真是勤勉,在殷都做主祭时,除了祭祀就不用考虑其他了。”
“听闻殷都的祭祀繁多,大巫也曾是主祭吧?”冯相氏回忆起初见白岄时的样子,“大巫看起来很年轻,又是女巫,起初寮中各级官员也有暗地里不服的,但她处理、安排祭祀事宜妥帖、合宜,到现在已没有人再这样说了。大家只是觉得,殷都的主祭,果然都很厉害。”
巫蓬点头,“她那时才十五岁,是主祭中最小的,在她之前,是巫离。”
冯相氏叹道:“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做主祭,还真是了不起。不过……有点想象不出来呢。”
白岄执着灯火走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巫蓬起身推开通向高台的门,星光漫漫洒落在地面上,投出屋檐浅浅的影子。
知道他们要密谈,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下属先行离开。
巫蓬走到观星台上,“特意邀我到这里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白岄看着远处沉浸在夜色里安眠的城邑,“没什么,只是回来丰镐之前,周公提起你精于声律,希望请你去教导乐师。”
巫蓬不解,“不是有太师疵在负责乐师的事吗?”
“但他们对迎神、送神的乐曲并不了解。”
巫蓬摇头,“那是巫祝的事,乐师们不用知道,他们只需要依照巫祝的要求演奏就可以了。”
白岄轻声道:“往后这些事或许都会交给乐师去做,而不是巫祝。”
巫蓬一哂,“你也知道的吧?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去了。”
白岄蹙起眉,“你和巫隰忧心此后巫祝失去原有的地位,可这样自珍,难道就能留住我们的位子了吗?此时与他们好言合作,还能保留一席之地,若仍像殷民一般固执不移,终有一日周人失去耐心,我们只会像奄民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巫蓬不答,走到木栏前吹起土埙,低沉的乐音回荡在夜空中。
夜行的鸱鸮飞来,停歇在高台的栏杆上,瞪着圆眼睛打量面前的巫祝。
数百年来,商王不断地夺取巫祝手中的权力,他们不想将巫祝赶走,但希望他们乖乖地闭嘴,不再左右政事,收起他们的爪牙成为最听话的帮手。
巫祝的族邑互相联合,凭借着族中掌握的技艺才得以对抗这种蚕食。
但周人与商人不同,他们对巫祝没有这么多耐心与溺爱,他们现在仍用得上巫祝,需要巫祝的知识与祭仪,也需要巫祝的存在宣告他们从商人那里继承了天上的神明,以此来安抚归顺的殷民,因此他们隐忍、退让,将巫祝奉为上宾。
“如果我们主动放弃,这座城邑中会渐渐没有我们的位子。”巫蓬侧身看向她,正色问道,“巫箴,这就是你想要结果吗?你应当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白岄低眸,“你可以像巫率一样,留在丰镐任职,只是不再侍奉神明而已。”
“如果我不愿呢?”
“那就继续在这里做巫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白岄抬眼看向他,“虽然巫祝终有一日会失势,但那是放诸数百年之后的事,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我们。”
“……是啊,我们看得太远了。”巫蓬仰头看着星星,秋季的星空疏朗,夜幕上没有一丝云片。
巫祝们惯于寻找前路,可有时候看得太远,反而会迷失脚下的路。
巫蓬摇头,“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是巫箴……我们追随你而来,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如果你只是一再忍让,无法为巫族取得利益,那就太不像话了。巫祝与其他族人也会再次考量自己的立场。”
“别说得这么可怕。”白岄摇头,“难道我有什么理由向着周人吗?”
“应当没有,但你为什么学周人那种怀柔的态度呢?”巫蓬不解,也看不惯,“你协助周人平定东夷,安抚殷民,周人的宗亲原本对你颇有微词,经此之后也改了态度,丰镐又聚有不少商人,你本该趁此机会,巩固巫祝的势力。”
她似乎太克制了。
“你在殷都时发生过什么吗?”巫蓬想了想,“听闻贞人涅死了,是你动的手?被他们撞见了?”
“……”
见她面色未动,巫蓬又道:“看来我猜的不对。”
白岄转身欲走,“天色不早,既然谈完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公务要处理。”
巫蓬没有动,在她身后问道:“吵架了吗?”
白岄回过头,“什么……?”
“你方才脸色不太好,将保章和冯相都吓到了。”巫蓬轻声地笑起来,“不,应该说,很可怕,似乎有那么一瞬动了杀心。”
白岄从几案上拿起灯烛,用竹针拨了拨黯淡的灯芯,沉下脸,“别乱说,这里是丰镐,我们都要谨言慎行。再说,真动了杀心还能被你们看出来?那也太疏忽了。”
“好吧,我知你一贯是谨慎的。”巫蓬走到她身旁,“但是巫箴,想想先王和微子吧,小心些,不要被周人骗了。”
白岄不语,也不等他,执着灯火快步走下台阶。
秋夜的晚风将灯火吹得摇曳,拉长的影子在墙面上舞动。
白葑在族邑附近的道旁等候,见他们返回,迎上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了?族长说你与巫蓬独自出去了,怎么不叫上我?”
“这么多年了,还是像阿屺一样,将她看得这么紧啊?”巫蓬摆了摆手,玩笑道,“放心,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而且小巫箴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时白尹是商王信任之人,白岄少时有许多族邑前去议婚,只盼能结为姻亲,但都被白尹一一拒绝,后来她做了主祭,仍有族邑不死心,希望前去访婚,白屺将他们都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