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57
  巫蓬忙于测量音孔的位置,头也没抬,“怎么了?那些料子是运来磨制石磬的,这块太小,大约做不成,你若是喜欢,就拿走吧。”
  巫离摇头,扯住他的衣袖,“我的网坠坏了,你帮我再做一个。”
  巫蓬停下手中的事,奇怪道:“……你的网坠,不是白玉做的吗?”
  “那一副早就坏了,现在我喜欢青玉的。”
  “好吧,你要几个坠子?”
  “当然是成套啦。”见他脸上有些不耐烦,巫离忙将石料往他怀里一扔,在他推脱之前转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在我去洛邑之前给我哦。”
  “网坠是什么?”椒抱着几卷简牍,跟在白岄身旁走出宗庙,停步好奇地问道,“捉鱼用的吗?”
  巫蓬摩挲着那枚青色的石料,“是她用来捕鸟的网,四角缀着玉石,抛出去的时候能彼此缠结,拧住网口,不让飞鸟逃离。”
  椒不解,听起来是巫离的玩物,这又不是什么祭器,“司工那边的工匠都能做吧?为什么要特意麻烦主祭做呢?”
  白岄瞥她一眼,催促她快走,“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
  “唔?”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巫离已经走远了,一路蹦蹦跳跳的,似乎心情很好,“我听主祭们闲谈时说起,他们年少时……”
  白岄未答,椒又自语道:“可从前一点也看不出来,就像寻常的同寮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呀。”
  主祭们初到丰镐的时候关系疏离,彼此之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让丰镐的巫祝们很奇怪。
  宗亲们常常指责白岄性情冷淡,终日躲在宗庙内,其实主祭都是如此。
  他们性子古怪,自视甚高,不爱跟旁人说话,虽说只是侍奉神明的人,却让人觉得……他们本身就是神明。
  在丰镐待久了,他们才逐渐活络起来,偶尔还会开些玩笑。
  “所以才让你别问啊。”白岄摇头,轻声告诫椒,“商人喜欢以活牲作祭,要用新鲜的牲血去沟通神明,我做主祭十余年,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
  椒咬着唇不语,听到白岄续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我更早就做了主祭。”
  “大巫,可是……”
  椒闭上眼,她想象不到。
  巫汾温柔,巫罗慵懒,巫离活泼,白岄庄重,殷都来的女巫们美丽娇惯,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她们。
  她实在想不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挥动大钺,面不改色地砍杀祭牲。
  “还有酒正他们也是……”椒叹息着摇头,徒劳地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一定也是没办法,我知道的,不然酒正为什么要离开宗庙?巫即又为什么要去做医师呢?”
  白岄注目于她,问道:“……你不敢想另一个可能吗?”
  “我不愿意那么想。”椒低眸,面色郁郁。
  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接触过不少迁来的殷民,从丽季、辛甲和外史的口中,也能知道主祭们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捉摸。
  他们在殷都与贞人和贵族争权夺利,深谙于权衡利弊。
  他们日复一日地为神明献祭,经年累月,将那种冷漠刻入骸骨,在丰镐的短短几年,是不可能让他们改变的。
  既然没有改变,那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在伪装,像是猛兽收起利爪,虫蛇藏起毒刺,隐匿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椒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脊背生寒。
  “大巫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椒往她身旁凑了凑,抬眼看着白岄,“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就对主祭们无端猜忌,那我和宗亲有什么两样呢?”
  “随你怎么想吧。”白岄摇头,招呼停歇在一旁松树下的白鹤,“下旬的甲日我要前往卫邑,今日有些事务要返回族中处理,你将这些文书送回寮中交给太史即可。”
  椒抱着简牍没有动,仍然站在重檐的阴影下出神,自语道:“就算是装的也好,只要一直伪装下去,到最后不也就成真了吗?”
  白氏的族邑外围栽种着大片的桑梓与桃杏树,此时满树花开,枝叶繁盛,一派秾丽春景。
  越过林木与果树,绕过小型的陂池,一带低矮的夯土墙垣将几座屋舍环抱起来。
  那是氏族的领袖所居的院落,位于集会的空地旁,此时日中,他们都不在,唯有穿着青白衣衫的妇人坐在檐下,低头翻检着手中的绿叶。
  妇人抬起头,冲着难得归家的侄女笑了笑,“阿岄。”
  白岄走近了,见一旁的篾竹篮内摞着许多洁白的圆茧,“这是新结的丝茧?”
  “对,孩子们去郊外踏青,见那些女孩子都采桑养蚕,说很有趣,也在族邑内养了一些。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叫苦,这几月下来,倒也养得像模像样。”妇人坐在矮墙旁,用衣袖一点点擦去桑叶上缀的水珠,再放进身旁的竹匾内,于是响起一阵蚕虫啃食桑叶的细微窣窣声。
  家蚕娇贵,若吃了带潮气的叶子,容易生病死去,此时正值吐丝结茧的关键时期,更要悉心照料。
  白岄捉起一条白得发亮的蚕放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照了照,“从前的人们将她们当作神明,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想了。”
  “这样不好吗?终有一天,飞鸟也不再是神明。”妇人执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到那个时候,她们才能飞到任何地方。”
  “姑姑,我们回来啦。”结伴归来的少女挽着一篮桑叶经过,一眼瞥见白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唔?是岄姐姐!竟然不是看错了……”
  她们忙将竹篮放下,扑到白岄怀里,“你好久都没回来,巫离姐姐也是,族邑外面又总是在传……”
  妇人横了她们一眼,少女们委屈地扁了嘴,声音带了哭腔,“我们都担心死了。”
  “连日不雨,巫离忙着带女巫举行雩祭。”白岄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安抚道,“我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能回来看你们。不过这几日总算下了雨,今年的农事也会顺利的。”
  妇人站起来,将少女拉到身旁,“不要闹你岄姐姐,来,你们养的蚕,自己照管一下。”
  葞和小臣柞陪着族中的女孩子去采桑,见白岄回来,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岄姐回来了,许久没见你,公务还顺利吗?”
  “很顺利,葞,你若是忙完了,就到叔父那里去找我。”白岄向他点了点头,“我去卫邑之前,还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
  小臣柞已改换了周人的服饰,向白岄恭敬地行了礼,见她今日面色和煦,打开话匣子自吹自擂起来,“大巫,你看,我在这里可是很听话的。周人的礼节、习俗我也都去学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爱学能改,肯定能在这里好好辅佐小医师……”
  白岄温声应道:“嗯,你曾是先王的近臣,擅于在职官之间周旋,算来也是阿岘和葞的长辈,有你在他们身边,是一件好事。”
  小臣柞被夸得晕头转向,连白岄走远了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拉住葞,问道:“大巫今天心情这么好?”
  “有吗?”葞疑惑地挠挠头,望着白岄的背影出神,“我却觉得,岄姐有些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小臣柞不解,“你和小医师都喜事将近,大巫该觉得高兴才是啊。我到了丰镐之后,常听大家说起,大巫作为长姐何等宠爱幼弟……”
  葞摇头,“但近日不是有许多传言,指责岄姐、叔父和姑姑他们掌控氏族,不愿放权给阿岘吗?”
  “我不知道周人是怎样的,难道他们的宗亲就不多嘴?”小臣柞在矮墙上坐下来,苦恼地挠挠头发,将原本工整的发髻扯得有点松,“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就算是商王,也得听各位叔叔伯伯的意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那些事争吵。”
  葞低下头,他和白岘都已经长大了,小的时候心中只有情谊,不会想那么多。
  可一旦长大了,就会忍不住去思索、去比较,去想他自己出身羌人,是否会受到白氏的猜忌与排斥,去想当初白屺收留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白岘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同长大,本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他现在竟然不敢去问。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试飞 即便是最难驯的……
  小臣柞四望着方方正正的城邑,叹道:“葞,你真要留在这里吗?”
  “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吧?”葞摇头,望着远处的墙垣不语。
  小臣柞见他面色不愉,说些闲话缓和气氛,“我到过许多地方,曾经还侍奉过商王,你要说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曾经跟商王最亲近的,说不定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