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3 字数:3040
葞目光茫然,“……他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其实很平常啊。”小臣柞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大巫是怎样的?”
葞低眸笑了笑,“她只是性子冷淡,与族中的其他兄姐,是一样的。”
世人惧怕、仰望、猜疑、揣测,觉得他们如同太阳一般不可逼视、难以靠近。但在亲近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小臣柞抬手拍了拍葞的肩膀,“所以想开一点嘛,人活在世上,身不由己,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我们能在丰镐待着,是好事一桩。难道你还在怀念小时候的事吗?到殷都之前的那些……”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了。”葞答得没有犹豫,“族人们比我年长,还有些怀念,但时过境迁,原本的族群也都不在了,我们回不去的。至于我……虽然不想以商人自居,其实跟白氏的族人也没什么两样的。”
十余年的混杂而居,即便是最难驯的鸷鸟也该养熟了,何况什么也不懂的雏鸟呢?
“那多好。”小臣柞几经生死考验,如今看得很开,“你很快要跟着小医师一同接受卿事寮的任命,你们感情这么好,又结为姻族,氏族的事务往后都是你们说了算。”
“可族中多是长者管理,阿岘虽能插上几句话,也需要叔父他们点头才……”
小臣柞奇怪道:“大巫不是有意让你们决定吗?这很难看出来吗?”
葞仍有疑虑,“可外面传的那些话……”
族邑之外传什么的都有,说是白岄不愿放权给幼弟,又或是即将嫁入白氏的新妇不满,一会儿又变成了白氏姐弟不合,或是族中长辈各怀心思。
听来听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流言不就是巫祝们传的?或许是大巫他们授意如此吧?”小臣柞摆摆手,宽慰道,“你跟白氏的人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他们吗?”
“可我……”葞皱起眉,攥起拳苦恼地锤了捶额角,“我想不明白。果然兄长说得对,我不是做巫祝的料。”
白岘总是留在丰镐,与周人十分亲密,周人的宗亲愿意认可、接纳他。
而他跟着白岄见过被毁弃的殷都与奄城,他不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作哪一方。
小臣柞“哈哈”笑了,“你还年轻,不要急。我见过很多人,也辗转过许多族邑,白氏在殷都的声名很不错,不要被那些摸不着的流言遮住了眼睛。”
见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小臣柞摇头,低声道:“大巫主持神事,能与公卿抗衡,自是许多人拉拢的对象。你看微氏的外史要认她作妹妹,那位小王上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亲昵地称她为‘姑姑’。可你自幼唤他们兄姐,难道不是真心的吗?”
“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脑袋里装着什么。”葞叹口气,肩膀松懈下去,“总之,我还是听岄姐的吧……我该去找她了,一会儿见。”
葞将虚掩的门略微推开,向内望了望,“岄姐,我到了。”
白氏的族长、各旁支氏族、姻族的长辈都在内落座。
议事大约刚结束,众人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葞与族中长辈不算特别亲近,站在廊下,不敢入内。
“是羌人的孩子。”长辈们觑着葞彼此低语,“阿屺当时带回来的那个,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
“这几年一直跟着阿岄在中原和东夷呢,也见了不少世面吧?”
“葑说起过,阿岄起初还想让他为巫,似乎不太行呢。”
“阿屺说他性子耿直,恐怕是做不了巫祝的呀。”
“不过这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羌人。”
“阿屺从小带回来的,一直在族中长大,怎会像羌人?当初离开殷都,族人对西土多有不惯,途中还多赖他的同族相互扶持。”
“可到底是羌戎的后人,阿岄要将他留在阿岘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之后就是姻族了。”有人看向姻族的末席,笑道,“阿岘往后召集大家议事的时候,可要多加一个位子。”
白岄坐于白氏族长身旁,望见葞到了,起身向众人点头,“既已谈完,请长辈们回去吧。之后阿岘会去拜访你们,详细说明迁居的事宜。”
有人站起,刚要走出去,又顿住脚步,问道:“阿岄之后要回朝歌?”
“是。”
“去多久?”
白岄掐着手指算了算,“虽说要去三季,但秋收之前,我会返回。”
长者点了点头,“让葑陪你同去,大邑遥远,族人不能照应,你自己多加珍重。”
“好。”白岄回头唤白岘,“阿岘,你在这里送送长辈们。”
葞站在屋角等候,轻声道:“难得见长辈们都在。”
“因为有重要的事商议,阿岘将他们都请来了。”白岄和他漫步转到陂池旁,蒲草与菖蒲开始萌发,嫩绿的细长草叶随风飘摇,叶尖拂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痒。
卵石的小径铺成已久,那些圆润的石块深陷在软泥中,只露出一小块磨得透亮的表面。
葞挽了一根蒲草在手中,“白氏迁走之后,这里……”
“听说将要扩大宗庙与巫祝的住所,将原本族邑的这一块也包含进去。”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肩背,“葞有什么想说的吗?从东夷返回之后,你总是神情郁郁,我们都很担心。”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葞抬眸注视着她,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唯独这一件,他很想问个明白,“岄姐是怎么说服长辈们,让阿岘不再为巫呢?”
白岘是最有望继任为巫箴的人选,在他们与白岄失去联络的那一年间,族中早已将他这样培养起来。
后来白岄与他们团聚,仍然依照族人的意愿,将白岘定为后继者,敦促他学习各项课业,比过去的白尹还要严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随着白岘长大,族中反而再没人提起此事……甚至白岘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的消息在族中传开,也没有一位长辈站出来反对。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新的选择,好像曾经的打算从未做过。
白岄看向矮墙之外,“不是我说服了他们,而是孩子们。”
曾经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们长大了,就像离巢的雏鸟一样急着在空中试飞。
他们在丰镐长大,言行举止都与周人无异,应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孩子们?”葞不解,苦恼地揉着面颊,“岄姐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岄摇头,“不是故意对你有所隐瞒,兹事体大,你常跟着医师在外出诊,易被人看出破绽,因此我不能预先透露。”
葞叹口气,他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他也承认,“那我要怎么做?”
“阿岘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他的事,你们都不要管。”
“可……”见她转身要走,葞心下一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岄姐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他不明白公卿和巫祝心里的歪歪绕绕,小臣柞跟他的讲的那些道理他也一知半解。
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与白屺分离的那个时候,他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离去。
白岄不以为意,语气轻松,“危险的事,不是已经做过了吗?看起来结果还不错。”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我和阿岘都可以分担——”
白岄轻轻拂开他的手,袖起手踏上石桥,“不管你们多大了,在长辈眼里总还是孩子,作为‘孩子’,只要做到听话就可以了。”
陶氏族长站在石桥另一端的浅滩旁,抽了几茎薹草喂养白鹤,小型的水鸟聚集在他身旁,在泥滩上翻找螺蛳与虫豸。
白岄走近了,白鹤展开翅膀,低飞了一小段距离,扑腾到她身前,亲昵地用头上的羽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陶尹在这里等了很久?”
“不久。”陶氏族长随手将余下的草茎抛在水面上,引来一串游鱼接喋,“你跟长辈们谈好了?”
白岄点头,“是的。陶尹那边呢?”
陶氏族长答道:“我已安排妥当,具体的日期你算定了吗?”
“还没有,大体是在秋收之前。”
陶氏族长笑了笑,“但主祭还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自然不知。”白岄狡黠地眨了眨眼,“不仅‘回头’是禁忌的,很多时候‘说出口’也是禁忌的。而且真正的决定不需反复衡量,一定是在当下就能立刻做出判断的——到时候再问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