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者:折难      更新:2026-01-22 14:11      字数:3006
  “行了,人都走了。”他翻了个白眼,说,“还怕我追过去打人?”
  领头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心知这件事没完了——以牧童的脾气,这种状似不在意的态度,才是他最愤怒的时刻。
  ……
  脱离众人的视线后,陆雪今率先松手。
  骆明川弯曲的指节微勾,似是因为本能挽留他,最后沉默地回归低垂的姿态。
  “你是故意的。”骆明川平静道。
  故意表演恩爱,让牧童对他产生敌意。
  对方可不像讲道理的好好先生,都在狩猎队的序列中,有太多方法可以折腾刚加入的新人。
  “嗯。”陆雪今诚实点头,他抬手拍拍骆明川的肩膀,像个教导弟弟的好哥哥,“很好玩吧。”
  好玩……
  骆明川骤然皱了下眉。
  果然是随性玩弄人心的恶魔。
  他对牧童没有好感。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一看家世背景就不简单,盛气凌人,傲慢无比,嘴贱得不得了,又无比愚蠢地对陆雪今产生觊觎。之前牧童与陆雪今的多次接触,都让他杀心沸腾。
  然而,当看到陆雪今毫不留情把牧童当成一时的玩意儿、消遣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淡淡的、物类其伤的哀意。
  他忽然痛恨青年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一场游戏了。
  新领的证件脆弱易损,一回到廉租房,骆明川就小心翼翼地将结婚证收好。放进匣子前,他克制不住地翻开外壳,目光流连在白纸黑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与陆雪今的合照。
  虚假的笑容。
  虚假的关系。
  没人知道真正联系着他与陆雪今的其实是一种更为阴暗的“共犯”身份,一种藏起锋利爪牙,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异类”身份。
  一直以来,骆明川都对人与人之间浅薄易碎的联系嗤之以鼻。
  然而手握这薄薄证件之时,某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宏大的感动降临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热泪盈眶的错觉,仿佛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战利品。
  明明是第一次接触结婚证的硬壳和纸张,触感却异常熟悉。
  骆明川将之归结为错觉,关上匣子,轻轻合上抽屉。
  晚饭后,他开始处理家务。白天天气还算明媚,入夜后竟泼下暴雨。天气的变化越来越极端。
  猪鼻蛇从睡眠中苏醒,丧尸化的动物不再需要进食,但需要一个舒适的“家”。陆雪今对它兴致缺失,定期为它清理宠物箱顺理成章变成了骆明川的工作。他一把扯出蛇身,随手扔到一旁。
  雨水急促地敲打玻璃窗。他身侧,陆雪今陷在沙发中。
  洞幺语气有些复杂:【居然在小世界里结婚了,唉,宝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感受。宝宝,你是什么感觉啊?】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扯下皮筋,慢吞吞抓住那一把碎发重新扎起来。
  他觉得洞幺这个问题很多余。
  “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能有什么特殊感受。”
  洞幺闻言好奇地问:【你跟沈默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听说你们人类会为此举办盛大的婚礼。】
  扎得歪了,陆雪今试图捋正,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哦,只领了证。”
  口吻淡漠,仿佛并不在意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与血亲之外的人缔结联系。
  洞幺怔了怔。
  又听陆雪今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不过,盛大的婚礼没有,盛大的葬礼倒有呀。之前,你不也出席了。”
  洞幺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怪怪的。
  听起来,陆雪今好像一点也不为沈默——他亲密爱人的离世而伤心落寞。
  洞幺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逐渐淡去、消退,但从沈默去世到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陆雪今居然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提起那场葬礼了?
  明明当初他站在棺桲前垂眸的时候,是那么哀恸。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白玫瑰,疲惫又虚弱。
  这时,通讯铃响起,打断了洞幺的思绪。
  是廉租楼的管理员。
  “0321陆雪今,外面有人找,姓牧。”
  捉蛇回箱子的手一顿,陆雪今则挑了下眉。
  【啊啊,这姓牧的怎么还阴魂不散,别是恼羞成怒下追过来砍人吧,宝宝别理他!】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陆雪今说着起身,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就出门了。
  进化后的丧尸会被光源吸引,基地对夜晚照明管制极严,加之暴雨倾盆,整个基地如同沉睡在黑暗中的巨人般面目模糊。
  没人注意到厚重雨幕中飞来的漆黑乌鸦。
  陆雪今摸黑下楼。
  乌鸦站在房檐上,他站在不断滴水的屋檐下,对面是形容狼狈的牧童。
  这位不可一世的狩猎队队长,此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湿发紧贴面颊,作战服沉重地压在宽阔的肩背上。
  他没有打伞。
  牧童的眼睛里风暴肆虐,苍白的嘴唇紧抿着,表情冷酷。他执着地盯着陆雪今,却始终不发一言。
  雨丝斜飞,湿润的触感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陆雪今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就有耐心陪牧童玩耍。
  现在没有旁人,他温声解释:“我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没有出众的能力能在基地站稳脚跟,明川虽然有异能,但太弱小了。结婚听起来荒谬草率,但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牧队长,你帮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向你索取。”
  陆雪今苦笑着,似乎为这荒唐的举动感到难堪。
  雨中人眉梢颤动,若有动容。
  “等站稳脚跟了,我们就会解除登记。”说着,陆雪今小心地环顾四周,低声请求,“牧队长,求你别把我们假结婚的事情说出去。听说这在基地是重罪,后果很严重。”
  缀在睫毛上的细密雨珠倏然抖落,僵硬平直的嘴角,忽然有了微妙的缓和。
  原来是这样。
  尽管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那几个自诩经验丰富的队员也这么劝他,但终究不如陆雪今当面陈情来得有效。牧童原本一腔怒火和冷意,顷刻间被青年寥寥几语安抚。
  牧童刚想说,那就离婚,我为你提供庇护。
  却蓦地发现陆雪今正紧紧盯着他。
  屋檐下光线昏暗,但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黑夜也能视物,因此牧童看得清清楚楚——
  陆雪今的瞳孔像猫儿一样放大,在夜里亮得惊人,亮得诡异。
  那专心致志的眼神,好似正把他当成珍贵动物般审视、观察,乃至剖析,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某种反应。
  这不像陆雪今会有的表情。
  牧童哑然,怀疑那是错觉,片刻的沉默后,陆雪今微微偏头,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是骗你的呀。”
  他探头打量牧童的表情,无辜地笑起来:“你信了?”
  “你在说什么?”牧童只觉得喉咙干涩。
  “听不懂吗?”美貌青年歪头。
  彻底撕下弱小胆怯的伪装,用冷淡的、古怪的、刻薄的语气诉说他对骆明川的爱。
  “要不是为了明川,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委曲求全呢。说起来,牧队长,你那些故作镇定的别扭表现,有够好笑的。”漆黑瞳仁放大扩散,使原本如天使般纯净剔透的眼睛恶意横生,陆雪今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不过,也算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几分乐趣。所以我感激你呢!”
  这一刻,夜雨如同灭世审判的焰火狂乱砸落。牧童突觉双膝发软,一时之间,他不可置信。
  青年隐在黑暗里的肌肤盈盈生光,眉眼柔和,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阴冷,坠落的雨珠在他面前扭曲,牧童遍体生寒,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但陆雪今已经没了闲聊的兴致,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冰冷的手掌,将伞塞进他粗糙的手心,温柔地关切道:“这几天夜里多雨,怎么出来不带伞?被雨淋湿了多难受啊。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牧童捏着伞柄浑身僵硬,所有热度都被转身离去的青年带走。
  雨幕中的乌鸦转动猩红眼珠,震颤双翼,旋即飞离。
  陆雪今回到住处的时候,骆明川正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问:“玩开心了?”
  “真的挺有意思,可惜你没看到他的表情。”陆雪今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餍足的光,那笑容宛若从他人情绪中汲取养料的恶魔,美得惊人。
  窗户半开,密集的雨珠撞入,陆雪今迈入斜斜的雨幕中,眼睫垂下来,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手是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