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作者:
其恕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207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那天回到家之后你被养父打了一顿,因为没去学校,老师电话打给了家里,债还清之后养父母便不再执着于让你退学回来帮忙,因为你学习很好,他们不想被别人说闲话。你没有晚饭吃,为了惩罚你养父将你关在了存放粮食的仓库,你趴在窗户边,看到无边的夜色凉如水,群星漫漫,光辉闪烁。
祂会在哪里?
两年后你小学毕业,上了初一,也是在这一年,你的仰养母忽然怀孕了。
你知道他们当初领养你似乎是因为养母患有某种疾病,但是不论如何,他们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而你就成了多余的累赘,尤其是当你告诉他们,学校要交七十块钱的书本费的时候。
养父拎着你的衣服领子,将你扔出了门外,并站在门口大骂:“一天天就知道要钱,老子挣几个钱容易吗?丧门星,败家东西!”
你为书本费发愁的事情还没解决,养父竟然决定将你的送回福利院去,理由是自己的孩子要出生了,已经不需要你了。
你被他拽去了福利院,可是你曾经长大的福利院早已废弃,据说是因为无人看管,孩子们都被转移到了隔壁县,而曾经的王阿姨也已不在,得了绝症不治而亡。新的福利院不愿意再接收你,因为你已经被领养了八年,而且原本也不是那里的孩子。
你就这样被扔在了回县城的路上。
那是个风很大的阴天,眼看就要下雨了,周围都是公路和水渠,连一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你麻木地回想着来时的路,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该怎么办。
回去吗?可是你连遮风避雨的屋檐都没有……不回去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走了几步,你似乎听见了什么微弱的声音,便下意识停下脚步,弯腰扒开草丛,发现原来是一只幼小的白猫,浑身脏兮兮的蜷缩在草丛中。
猫见到你立刻警觉地“喵呜”一声,想要逃走,却只是半边身子挪动了几下又跌了回去,凄厉而微弱地嚎叫。你走上前去,捉住猫的后颈皮将它拎起来,才发现小家伙的前爪上夹着一只捕鼠夹,还好夹得不深,你将捕鼠夹掰开扔掉,将小猫放了回去,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顶,便起身离开。
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你回过头,那只小猫的竟然跟着你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见你停下,它也停下,用姜黄色的眼睛望着你,轻轻“咪”了一声。
你伸出手想再去摸一摸它,但却又停住动作,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道:“跟着我干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水渠连接着一条河流,汛期的水流湍急,滔滔的水流声在烈烈大风中如此清晰,你下意识地朝着河的方向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铁灰色的水面。
你回过头,那只小白猫依旧跟着你,你大声道:“快回去,前面有危险!”
小猫被你忽然的呼喊吓得躲进了草丛,而你怔忡地望着面前的河流,等到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到了河边,激荡的河水淹没过的你的鞋底,你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刮得你的脸颊很快失去了知觉。
……难道人掌控生命的唯一方式竟然是自己的死亡吗?
“这种情绪是什么?”一个不属于你的思想的声音。
你下意识问:“什么?”
“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这声音像是一把刀刻入了你的脑海,劈开了什么壁障,你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冷,冰水浸透鞋子,刺骨的寒冷和疼痛。
“是……”你往后退了几步,颤抖着,离开了蔓延的河水,明明你一点也不想哭,但是当你听见那声音的一刻,不论如何都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眼泪也很冷,冰凌一样刺在你的脸上,又被寒风吹干,紧紧的绷着,像是潜藏于皮肤之下的裂口。
“我没有地方去……”你哭得很伤心,“没有人要我……我好难过,我好冷……我该怎么办啊……”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祂说,“马上要下雨了。”
第451章 你一生的故事(三)
“可是,可是这附近什么都没有,”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甚至忘记了你可以和祂意识交流,仿佛只有说出口,发出声音,你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你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其实这并不准确。因为公路上时不时有行驶过的车辆,但那都与你无关罢了。
“前面有一个桥洞,”祂道,“按照你们的方向计算应该是东南方,不远。”
你茫茫然地按照祂说的往前走去……你就不应该相信祂对距离的判断,祂所说的“不远”让你结结实实走了两个小时,距离你生长的县城已经很近,所幸一路上只是风大,雨作势吓唬了你几分钟,就只剩层叠翻涌的乌云。
“这叫不远吗?”你都要被祂气笑了。
而祂说道:“你的腿太短了。”
你:“……”
你找了个没有被水流淹没的桥洞暂时避风,此时已经近黄昏,天快黑了,你饿得浑身脱力,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在干枯的野草堆里,连继续难过的力气都没有。
你呆呆地望着满是灰尘蛛网的桥洞侧壁半晌,蓦地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在吗?”
祂“嗯”了一声。
你呐呐地道:“我该怎么办……”
祂似乎已经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毫无波澜地道:“你刚才是想结束生命吗?”
你怔愣着,恍惚想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悲哀碎语,活着比死了更艰难。尤其是你这样,从出生就被抛弃的人。
可即使如此,你还是努力抱紧了自己,妄图从自己身体里汲取一点多余的温暖,埋着头小声道:“我想活着。”
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哪怕有一丝力量能够支撑你,你也想活着。
“你的养父不打算继续抚养你,你要么想办法乞求他让你回去——”
“我不要!”祂未说完的话被你打断。你知道这才是最合适的办法,但是你真的不想回去,也不想再见到他们。
对你突兀的打断祂并不生气,而是继续道:“你要活着就得吃饭、睡觉、上学和干活,未成年人类要依靠成年人类哺育才能存活,你还有别的成年人类可以求助吗?”
你呆了呆,脑子里百转千回地翻腾,却一个大人也找不出来。养父欠债之后亲戚都断绝了来往,而哪怕不断绝往来你也和他们并不熟悉,邻居也是。
你以为这自己只剩下回去求养父母施舍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哪怕不继续上学,先活下来最重要。可是祂却道:“扩大一些筛选范围,你生活里能接触到的大人不止你刚才想的那些人,而且这个国家也有救助政策,去找政府雇员求助也行。”
“啊……这,可以吗?”你喃喃道。
年龄限制了你的认知,你以为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切,而多年的虐待和打压让你下意识地矮化自己,根本没有求助别人的信心和勇气,你好怕被拒绝,只要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就根本不会失望了。
“当然可以。”祂给予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以后的很多年你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一天,这个凄风苦雨、冰冷暗淡的黄昏,你差一点就在生命的河流中溺水,但是你最终将自己捡了回来。你认为这就是奇迹,祂的出现,就是只属于你的奇迹。
你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或许有一个人的可以帮你,那就是你的班主任。她是一位年轻女老师,时常注意到你不合身的衣服和伤痕累累的手臂,有一次你去办公室抱作业的时候她都拉着你悄悄地说,言不栩同学,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老师。
你忐忑地,惴惴不安的去了学校。那天是星期天,但是周日下午要上晚自习,而老师们下午就要去学校开会。你去学校的时候老师刚好结束会议,你揪着衣角,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听了你的话之后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她平时脾气温柔,言辞都很注意,但这次甚至用方言咒骂了一句脏话。那天晚上她带你回去了她家,她的丈夫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两人还没有要孩子,他们俩认真的和你聊了一个小时,得知你不愿意再回到原本的家庭,便商量是否要为你重新找一个领养家庭,你摇了摇头,将下午和祂商量的方案讲了出来:
“我可以住在宿舍,然后假期去打工挣钱……但是住宿费可能就得先欠一段时间……”
你越说越没有底气,尽管祂告诉你这一定可行,而且班主任夫妇也愿意帮助你,但你依旧胆怯而忧虑。
“你才多大,上哪里去打工?”班主任笑着摸了摸你的头,“这样吧,住宿费的事情你不用愁,我去找教导主任帮你减免掉,你学习成绩那么好,这点奖励学校还是愿意给的,吃饭的话,先用我的饭卡,然后申请这学期的助学金……我记得政府不是还有个什么帮扶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