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者:
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4:14 字数:3171
而如今,想要儿孙算是没戏,闺女更是天方夜谭,周逢时想当师父的理想大概是彻底泡汤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教教老大爷过瘾。
茶油鸭腿放到冰凉,沪太八号也不再硬挺,葡萄梗都软了下来。周逢时乐此不疲,正唱到《珍珠衫》,学遭骗失身又被休回娘家的倒霉王三巧,满目伉俪深情,渴望破镜重圆。
他唱其中一段《满眼落泪跪溜平》,向县官老爷倾诉实情:“老爷容我秉实情,我二人并非是同胞兄与妹,那个罗德二字他是更名。”
周逢时跪坐掩面,声泪俱下,还没等他竖起手指头,向苍天大老爷公布大白真相:“我的前夫本姓蒋,我二人抓髻夫妻……”
倏地,一剪身影闪进他的视野,白净的面庞像颗珍珠,两粒黑水晶镶嵌眼眶,叫周逢时口中呼之欲出的唱词“我们两个恩爱非轻”,霎时变得生动而鲜活。
庭玉穿着拖鞋背心,足够接地气,可气质使然,仍旧如高洁白莲亭亭玉立,和混进凡尘就打滚撒欢儿的周逢时站在一起,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尽管庭玉张口就唤“哥”,也没人当他俩是亲兄弟,只惊奇荷华这片老地方,竟有幸搬来两个新鲜的盘靓脸蛋,驻扎一双仪表堂堂的小哥儿。
大爷学唱曲,也不忘替闺女操心终身大事:“这个俊孩子,有没有女朋友啊?”
庭玉方才偷偷听了许久,多半猜出周逢时又捣了什么乱,于是话里客气,话外胡扯,只怕惹恼了他的“学员”:
“有,我女朋友可凶了,快一米九的壮高个,特爱吃醋,根本不让我跟别的姑娘有丁点儿眼神交流。”
得,这是个妻管严,女友还是只河东狮,可见庭玉的窝囊没主见,绝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失去了大爷大妈的喜爱。
庭玉偷笑的嘴角被周逢时全然看见,气极反笑,只能一手拎起信口胡言的芙蓉,一手作揖向各位道别。
约好明天的课堂。并肩走在路上,周逢时记仇哑巴亏,拿这巧舌如簧的小坏蛋没辙。
他俩聊天,口头记账:“教大爷唱曲,能挣五千六,加上模特和家教工资,有五万。”
庭玉记在脑子里:“那距离四百万目标,还差……”
“三百、九十、五万。”
第70章 挣钱路
这般庞大数字,叫他俩齐齐唉声叹气,纵使有宰相的肚量,也实在难以盲目乐观。
趁夜色,周逢时广开臂膀伸懒腰,舒筋活络、放松身心:“烦也没用,甭愁眉苦脸了。”
他捏起对方耷拉的软脸蛋,提起柔润嘴角,塞了个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脏葡萄。庭玉兀自发愁,压根没注意,张口囫囵吞了,又把籽儿吐到周逢时掌心。
他随手一抛,臆想来年丰收时节,胡同的墙缝砖格里能长出一网葡萄藤。
相声说,什么都能有,不能有病;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钱。前者,两位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没啥可担忧的,干糟蹋身体的事儿不亦乐乎,尤其是周逢时,时常熬夜“运动”,折腾得庭玉叫苦不迭。后者,他俩的确窘迫,由奢入俭难,锦衣玉食地住过玟王府四合院,更看荷华的破屋烂瓦不顺眼。
故小半月过去,仍不习惯,主要是不肯接受,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乡之情泛滥成灾。
周逢时抱着庭玉:“我想按摩浴缸和衣帽间了。”
庭玉抱着周逢时:“我想空调和师娘做的饭了。”
若是本事能论斤称量,他俩定是荷华里最阔的大款。以往肥马轻裘的好日子已成追忆,周逢时只能在餐桌上回忆峥嵘往昔,喝着隔夜醪糟汤大吹牛逼:
“想当年,腰缠万贯、驷马高车,都是你二少爷我洒洒水而已!”
庭玉嗯嗯嗯地敷衍附和,头也不抬,顺便把剩饭拨进他的碗里。
周逢时放下搪瓷海碗,吃饱喝足,在庭玉脸颊印下一吻,准备上班去。
他成了街坊里远近闻名的曲艺老师,慕名而来的新客户越来越多,甚至开出两个时段的课堂,抢了隔壁老年大学的饭碗。
而庭玉,又重拾起应试考试的知识,常常备课到凌晨深夜,周逢时怎么催促都没用。
一对师兄弟分头忙碌,为挣钱养家而卖命。他们时刻谨记着,双双背水一战,背负着全中国的相声粉丝的殷切期待。
而且不仅他俩任重道远,瑜瑾社唯一知晓实情的王晗也压力山大。
今天下午,王晗趁着瑜瑾社众人演出,偷偷跑出来了。
她头回来荷华,就被狠狠惊了一把。
“真够老破小的,我以为老鼠窝呢,不如你俩直接住天桥底下算了,也没什么区别。”
王晗一惊一乍,“这危房,赶明儿地震就塌光光了。”
庭玉出门接客,慢条斯理道:“又不是你住,看不过眼送点钱来,比嘘寒问暖管用。”
王晗笑嘻嘻:“没钱,送东西。”
她撂下背包,里面装着三脚架、相机和打光灯,一一介绍用法,末了解释说:“少班主喊我送来,都是瑜瑾社淘汰的货。”
庭玉不动声色地收下,本想给周逢时打个电话问问究竟,另一头的雇主却急了,他只能先去工作,草草送走王晗。
王晗离开前,满心感慨地打量大门:“这里以前住的是佟春生老师吧,三弦大师,很有名的。”
庭玉指着门牌给她看:“对,曲协颁发的光荣之家。”
王晗凑过去看:“下面的牌子写了什么?”
好家伙,在“光荣之家”之下,正挂着那块庭玉从四合院带走的沉香木木牌,上头刻着卖弄情谊的甜腻诗句,印着亲密依偎的两枚指纹。
王晗啧啧称叹,“俩恋爱脑,没救了。”
庭玉平静地侧过身,挡住木牌和她玩味的目光,碎发遮住臊红的耳尖,连声赶走小姑娘。
等周逢时授课归来,屋内空无一人,摄影器材已经搭好,便心知肚明,他的“宝贝闺女”肯定完美完成了任务。
他得意至极,为自己的英明神武鼓掌,于是精挑细选一件漂亮大褂,按下拍摄键,在取景框里大展身手。
“大家好,我是周瑾时,很高兴又在瑜瑾社相声小课堂见面了。”
他乐呵呵地说:“从今往后,此系列隔日更新一集,欢迎各位订阅学习,让曲艺在年轻人的生活中流行。”
录好了片头和第一节课,周逢时给王晗发去消息:“丫头,接下来就由要辛苦大伙了。”
“这算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天就把剪辑版和排课表发给你。”
王晗负责制作,瑜瑾社演员提供人力。在资金链紧俏的时刻,周逢时重新点燃了做相声网课的主意,打算放手去搏,拿名气和能耐换钱。
毕竟他俩现在上不了台,也被公司压住雪藏,唯一能动用的就是浑身本事。挣钱路漫漫,他们既能体面,不浪费了功夫,也是堂堂正正地向家人宣布:
就算被赶出家门,我俩生是相声的人,死也是瑜瑾社的鬼!
因为即使爹妈不要、师父不认,可周逢时绝不能真的忘恩负义,那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遗臭万年的。
秋日的八九点钟,天已经凉透了,可周逢时左等右等,茶热了三巡又凉,庭玉还没回家。
周逢时急了,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去找,急哄哄地飞奔在漆黑巷子里,迎面撞上一个瘦到膈骨头的人影。
“几点了还不回来,成心吓唬哥呢。”看清是庭玉的脸,周逢时松了一口气,捏他眉心,“皱着眉头干嘛,不高兴?”
庭玉被他揽在怀里,终于能卸下大半的劲儿,没精打采说:“累的。”
“你不是光带一个小姑娘的课吗?”
庭玉回答:“阿姨知道我缺钱,就把我推荐出去了,现在有七个学生。”
周逢时震惊道:“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钱是小事儿,累坏身子可怎么办!?”
可望向庭玉疲倦的背影,走进了简陋破旧的小院,周逢时再想说些埋怨和劝诫,也说不出口了。
俩人挤在同一个木桶里泡脚,庭玉累得都没力气陪他泼水玩,靠着墙犯了半天的困,气若游丝:“你刚刚穿着大褂干嘛?”
“你起来自己看。”周逢时蹲下,勤勤恳恳地帮他挽裤腿,擦干净脚,捏着脚腕套袜子。
庭玉闭着眼睛蹬腿:“回家了还穿个屁袜子,给我脱了。”
“我把拖鞋刷了,晾着还没干,你总不能光着脚踩地吧,走来走去脏死了,不许上床。”周逢时嫌弃道,“不是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套上袜子去院里看。”
庭玉被他拽着,迷迷瞪瞪地走了出去,看到一地摄影设备,登时了然。
“师哥,你又在搞直播?咱之前试的时候,不是刚开播就被你哥锁直播间吗。”
他边稀罕,边摆弄支架:“圈网友的礼物钱,你可真不要脸的。”
周逢时拍他脑袋,气笑了:“你小子刚来瑜瑾社演开箱,就最先想着直播的吧?还想翻脸不记账。再说,我可没你那么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