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青鸟殷勤bird      更新:2026-01-22 14:16      字数:3217
  陆锦尧见识波诡云谲太早了,家庭给予他的庇护太完美,他得以冷静自持地观察分析,在别人深陷欲望泥潭时冷眼旁观并汲取经验。所以他不会被轻易拖入欲望的深渊,他比所有人都从容不迫、张弛有度,也比所有人都残忍。
  秦述英摇头:“这不是缺点,更不能怪您。”
  “是啊,不是缺点。维德早年打拼身体不好,我无心经营政商关系,锦秀也不喜欢虚与委蛇。陆家和首都的背景太强大了,既是庇护也是责任。锦尧养成这样的性子,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保护。舍弃一些感情,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秦述英宽慰她,也在伤害自己:“他不用舍弃,只是还没想通罢了。”
  等陆锦尧从困住他的噩梦里挣扎出来,重新认识到秦述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棋子。陆锦尧不会失去什么,现在跟他周旋才是在浪费时间。
  陆夫人长叹一口气,并不认同他的话:“可我是母亲,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伤害了别人却无从弥补,更不忍心让他一辈子在失去所爱和懊悔里度过。”
  “……”
  “阿英,”她温和地唤他,“如果你愿意,这里会是你的家。”
  陆夫人拉过他的右手,在撩起袖口的时候看到那道伤痕,不禁倒吸一口气。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蓝绒绒的丝绸覆盖着表面。打开一只玲珑的腕表,没那么璀璨花哨,却能让人一眼难忘。
  秦述英知道那是陆锦尧自己设计的表盘,手微微僵住,想要缩回。
  “他把设计图寄给我,让我帮他联系工艺师。前前后后耗费了他不少心血。”陆夫人将腕表戴在他手上,能遮住伤疤最狰狞的那一部分,却挡不了全部,“他不敢自己送给你,怕你一个生气扔了,又只能来拜托我。”
  “……我没有收他礼物的理由。”
  “他乐意,你不用管。”她将秦述英的袖口拉好,“听说你身体不好。别着凉,回去吧。”
  ……
  按照时间来讲,这会儿不能算夜晚,但日光已经潜入地平线以下,徒留漫长的黑夜。雪花如鹅毛般纷纷坠落,这是个平静无风的雪夜。
  秦述英不畏寒似的坐在庭院中,任由风雪落满头。他静静地凝望着冻结成冰的人造水塘,觉得这里有几分像小白楼蜿蜒的水面。
  陆锦尧见状连忙取了外套和伞奔向他。
  “何胜瑜。”
  陆锦尧停住了脚步,在距离他不太远能听清声音的地方站定。
  秦述英看着冰封的水面,好像在看一面镜子。
  “何胜瑜,”声音太轻,在静谧的雪夜里无助地散落,“妈妈。”
  第79章 离人
  秦述英面对着镜面般的冰湖,望着其中的倒影,自言自语。很多人说他和何胜瑜像,也不知道离开时的何胜瑜清晰的面容是什么样的。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原来父母是可以这样和孩子相处的。我好像期盼过,但我没找到你,所以也就不期待了。”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隐约有点印象。我第一次知道下雪这么冷,冰天雪地的,我怎么喊也没有回应。直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生了一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也把你忘了。”
  “后来我知道秦家是个什么地方,要把自己变成什么样才能活下去之后,我埋怨过你为什么要把我扔在那儿。但是现在我想通了,你不应该被我绑架,一个人遭受折磨总比两个人好。”
  陆锦尧想上前阻止他的自伤,却惊讶地听到了他带着泣音的哽咽。
  “我原谅你了,妈妈。”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没有害过人,我也不知道你是被蒙骗才生下的我……我没有帮你正名,反而误会了你这么多年……你看着我现在这样,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你不要心疼……是我没有感情,是我察觉不到……”
  抽噎声越来越明显,泪滴滚落砸在冰面上,无法融化冰雪,只会被一并冻结。
  “对不起……妈妈……”
  他不敢说“原谅我”。
  头顶的风雪被遮蔽,身后有人不顾霜雪冰冻紧紧抱住自己。秦述英知道那是谁,他把脸埋进手中,压抑不住地悲恸哭泣。
  他淋了一身雪,陆锦尧只想替他掸去身上的风雪。
  ……
  陆维德昏睡了快二十个小时,醒来后身体状况更糟糕了,血止不住地咳出来,染红了半个枕头。陆夫人已经习惯面对这样绝望的血腥,有条不紊地带着阿姨收拾乱局。
  陆锦秀在门口悄悄看着,明媚的眼睛染上一圈红。陆锦尧揽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安抚着。
  这次发病来得格外急,不一会儿又是新一轮的污血染了满地。阿姨们都有些被吓到,不敢动作,陆夫人看着满手的血僵在原地,眼中不自觉地盈起泪水。
  而秦述英却突然出现,他拨开人群,将陆维德扶起来防止呛到,拿微凉于体温的温水沾了毛巾,在陆维德唇边擦拭着。鲜血涌出来多少,他就用毛巾浸多少,完全染红后再换一条,直到逐渐平复。
  在他擦血的时候陆锦尧曾赶忙冲上来抢活,秦述英只淡淡给他一句:“你不会,让开。”
  陆锦尧就在父亲和秦述英身边紧紧守着,接着他用完的一条条毛巾,带医生观察着病榻之上人的反应。陆维德悠悠转醒,看见这么多人围着,扯出一个虚弱但带着埋怨的微笑:“怎么这么多人……死小子……不是让你带妹妹……在外面别进来吗……”
  他没有再说话的力气了,眼睛望着双手浸红的秦述英,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悲伤。他颤抖着抬起手,用仅存的力量将人往陆锦尧的方向轻轻推,又瞪着眼看着儿子,颇不满意地摇摇头。
  陆夫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有我,医生说了一时半会儿没事。你带阿英出去转转吧。”
  陆锦秀转过头抹了抹眼泪,又扬起笑脸,虽然声音还在抖:“好像今晚会有极光,你们要去看看吗?”
  秦述英抢着说:“我不去,我可以帮陆夫人……”
  陆锦尧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走了。
  “陆锦尧,你松手。”
  秦述英阴着脸想挣脱,却一路被他拽到了破碎的峡湾边。下过雪的海岸盖上一层纯白的棉被,海水是深邃的蓝,多看一眼都要引人深陷其中。
  “阿英,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帮我照顾我父母。”陆锦尧停下脚步,在航灯闪烁能微弱地照亮他们面庞的地方转身,“有些事,我和妈妈锦秀已经有预期了。”
  “陆先生病重不是一天两天,所以你去年年末急着带风讯进驻淞城,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了?”
  陆锦尧不想让他多想,不想让秦述英以为是他的阻挠导致风讯的预期迟迟未曾达到,刚想开口。
  “陆锦尧,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是。”
  秦述英微微闭上眼,他发现自己对陆锦尧连抱歉都说不出口了。纠缠得太乱太多,彼此的亏欠与辜负是算不清的。
  “我们,暂时把过去都放下。”
  陆锦尧愣住,很讶异,但立刻回答:“好。”
  “走走吧,我没看过峡湾。”
  海岸线破碎而漫长,沿着小镇与海湾的交界处一路走,脚步会一深一浅踩在雪地里。灯火明灭,亮的像寒夜里被壁炉包裹的火束,暗一些的像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越往前走,心情就越像湛蓝的海水一般宁静。
  陆锦尧悄悄握着他的手:“冷吗?”
  秦述英摇摇头,看旁边有个扫过雪的观景台。
  “在这里坐会儿?”
  “好。”
  太平静了,连冷风都没有。这样的冰天雪地让人感觉不到寒冷,只有空旷与静谧。
  秦述英问他:“聊聊?”
  “嗯,”陆锦尧很快回应,“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这大概是秦述英最没有攻击性的时刻。陆锦尧知道他什么都可以问,秦述英什么都会如实回答。
  陆锦尧问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心里怎么想的?”
  “在学校,是冬天,天气不好,被你朋友骑自行车撞倒了。你问我疼不疼,我觉得你很烦。但你说能为他们的人生负责,我有点恍惚。”
  “荔州下雪那天呢?”
  “觉得你好看,被那么多人簇拥着喜欢着,更好看了。”秦述英停顿一会儿,“手也很漂亮,捏的星星很巧妙。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心动的感觉顺着时光,从秦述英身上再传递到陆锦尧心头。他的心砰砰地跳,几乎震着耳膜。
  “为什么给我画画给我寄磁带?”
  “那段时间,看到夜空和星星就想到你。或者说,需要精神寄托和支撑的时候,就会想到你。”
  陆锦尧喉头有些颤:“后来我做那些事情,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秦述英眼睫微微抖动,藏在下面的眸光闪烁着:“很难形容,比绝望更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如果不告诉自己‘我不配’、寻找新的目标作寄托,就活不下去。但是我发现我没办法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了,所以只能憎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