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在小白楼的那段时间,你有没有真的觉得过,我在追你?”
秦述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听到我跟你说的话了吗?”陆锦尧语气带上了些急切,“你有一点点相信我吗?”
秦述英仰头望着天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你知道吗?幻觉就像万花筒似的让人眩晕,突然蹦出来一个让你很恐惧的场景,你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时候它会被撕开一个缝隙,我知道那是你在跟我说话。可是我宁愿看着那道缝隙合上,也不愿意走出去。”
陆锦尧拉着他的手臂穷追不舍地发问:“可是你看到我应激还是会来安抚我,你还是会担心我的安危提醒我谁不可信哪里有危险。你相信你下意识的行为吗?”
秦述英默默叹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锦尧无数次逼问过、渴求秦述英说的——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
他在陆锦尧期盼到接近绝望的目光中开口:“我真的不知道。”
“……”
“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说过的。我感知不到,也分辨不清。抛开其他的,我该感激你,小白楼那段时光是你让我感受到被爱的感觉,虽然是假的,但也让我找回了一点为人的知觉。现在你带我见了你父母,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表达感情的方式可以很温柔。”
陆锦尧将他拉向自己,紧紧拥抱着。呼出的白气氤氲着容颜,心跳能穿透冬日厚重的衣物惊心动魄地让另一个人感知。
“不是假的,我真的想给你种一屋子的向日葵,想每天送你上下班,陪你吃饭,想看你笑。你一笑起来,我的心都要化了。”
“阿英,是我喜欢你,我爱你。”
秦述英想闭上眼逃避,可天际却浮动起幽绿的光芒。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极光,它是跃动的、宁静的,从地平线笼罩到世界的尽头。他移不开目光——它像陆锦尧的眼睛。
……
夜深,陆锦秀悄悄在陆维德房间外守着,见陆锦尧回来,问他:“聊得怎么样?”
陆锦尧没回答,看向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还好吗?”
陆锦秀摇摇头,很落寞:“不知道,不让我进去。”
“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等妹妹走后,陆锦尧轻轻将房间推开一条缝隙。血像是枯竭了,不会再涌出来了。陆维德面色苍白眼下发青,望向妻子的眼神依然充满爱意。
“马上就翻过年去了,”陆维德需要很费力才能凑着看妻子手中的日历,“我不想在锦尧的生日附近走,不然每年过个生日还得想着我的忌日。”
陆夫人笑了笑,声音哽咽:“那你就不能多支撑一会儿,等到二月?”
“我的身体我有数,”他很豁达,“哎呀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听到儿子的八卦,锦秀讲得没头没尾的。”
陆夫人佯装责备:“之前说唯一的遗憾是没在挪威从极昼看到极夜,现在又变了。没个准话。”
陆锦尧默默把门关上,翻着门口医护留下的病情记录,确认明天如果陆维德还能苏醒的注意事项。寂静的夜里走廊都是昏暗的,他隐藏在小夜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病历本的页角被捏起褶皱,随着手和肩膀颤抖。泪水砸在手背上,不会氤氲开墨迹而留下痕迹。
身后微弱的夜灯光被阴影笼罩,陆锦尧装作迷了眼擦擦眼角,温声道:“怎么还不睡?”
秦述英放轻了声音:“等你回去。”
“不用。”陆锦尧想了想,还是走上前,“走吧。”
刚转下楼,是一个楼上隔音再听不见动静的位置。夜灯无法覆盖不透光的回廊,陆锦尧蓦地抱住秦述英,脸埋在他肩膀,眼泪和呜咽藏进他的围巾,闷闷地泄露出一星半点,撞得秦述英胸口发痛。
秦述英终于肯将手搭上他的肩胛,像回抱着安慰。
还没见过陆锦尧哭。秦述英想着,他该是多难过才会哭。
但他也知道,陆锦尧的脆弱是不外显的,躲在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地方难过够了,接下来他又要去冷静地处理工作、安排父亲的后事、迎接慰问抵挡暗箭、安抚家人。
还要应付秦述英。
秦述英在默默地叹气,好累啊,他都替陆锦尧疲惫。
陆锦尧止住了眼泪,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声音还有些哑:“明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让锦秀或者管家陪你。抱歉,可能走不太开。”
秦述英摇摇头:“就在庭院里坐着吧,这里风景很好。”
他知道陆锦尧不敢走开,生怕什么时候陆维德就再醒不过来。
“嗯,回去休息吧。”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秦述英破天荒地不抗拒陆锦尧躺在身边抱着自己,他知道陆锦尧闭着眼睛微微蜷缩着是无法入睡。窗外的雪将黑夜映得有几分明亮,点点星光撒在极光上,像一条绿色的、蜿蜒的河流。
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浮上来,像星星浮在夜幕中一样纷乱破碎。他回忆着被温柔对待过的片段,望着星河哼着记不清词的旋律,哄小孩似的轻拍着陆锦尧的后背。
其他的歌词真的记不清了,只有到印象深的几句才凑得出来。
“离人放逐到边界,仿佛走入第五个季节……”
“昼夜乱了和谐,潮泛任性涨退……”
“……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
脊背上的触感像潮汐涨落、海浪轻摇,陆锦尧闭着眼搂紧了他,像要凑近了听,生怕遗漏一个音符。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离人》
第80章 离别
窗外窸窸窣窣有雪自枝头落下。白日下峡湾边的小镇像童话世界,小楼里的人都早早醒来,蒸腾起梦幻里的人间烟火。
陆维德似乎是昨晚休息得不错,脸上有了些血色,可以让陆夫人推着轮椅出来看看风景。陆锦秀正在修饰她的雪人,实在是堆得四不像,于是向哥哥投去求助的目光。
陆锦尧目不斜视地捏着枝头的雪:“自己解决。”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是……”一句话憋嘴边不敢讲,陆锦秀又开始求秦述英帮忙,“小哥哥救一下?”
然后陆锦尧沉着脸过去了,把正准备上前的秦述英往避风亭子里一塞就开始训陆锦秀:“你不知道他手不能着凉吗?”
“噗——”
陆维德乐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陆夫人无奈地顺着他的背:“有什么好笑的?”
“坏了,锦秀这家庭地位,咳咳……以后多少得找个乖点的男孩子来欺负一下。”
“她找的哪个不乖。”陆夫人想想女儿换男朋友的速度就头疼。
陆锦尧总算把她那堆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修得圆滚滚,将雪桶围巾黑豆和胡萝卜扔给陆锦秀:“最后一步了,再装饰不出来你趁早报个幼儿美术班吧。”
他撂下这句让陆锦秀气得脸发红的话就上楼处理工作去了。陆锦尧每天都很忙,他给自己设定的主要任务是陪伴家人,繁重的工作只能算着时差见缝插针地处理。
陆锦秀拎着桶气鼓鼓地盯着雪人,秦述英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接过来,总觉得直接盖个桶当帽子有点草率,于是脱下手套用绒绒的雪花开始捏圣诞帽。
陆锦秀吓了一跳:“诶诶诶别,冻着手……”
“哪有这么脆弱。”神经的疼痛能够忍受,包裹在万籁俱寂唯有亲情流淌的氛围里,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只是手还是会抖,雕琢细节的时候总是会歪。陆夫人在远处看着,有些心疼地皱着眉:“他妈妈当年,有一双很稳的雕玉的手。”
“那也是过去了,”陆维德咳了咳,“少一些东西不是活不下去,得看咱儿子能补给人家什么。”
陆锦秀忙不迭地帮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倒忙,秦述英也不嫌烦,反而有些迷恋这样漫长而悠闲的过程,仿佛那个总是慢半拍的小敏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陆锦秀见他太专注,忍了半天还是决定救自己老哥一把:“你抬头看。”
秦述英仰起头,眼眸一凝,讶异地站起身。
枝头的雪被捏成一颗颗小星星,挂在枝条末端,杨柳叶似的垂下。有些还被装在小瓶子里,十分做作地放了小灯,一闪一闪的,微弱的温度把星星边缘融得温软。
陆锦秀有些憧憬:“到了晚上肯定才好看呢。”
秦述英不语,摘下其中一颗贴在圣诞帽的顶端。
“救命你得跟我哥说清楚是你摘的啊,不然他拆了我。”陆锦秀既觉得合适又有点怵她哥,“要么你在这儿吧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秦述英叫住她,“你哥最近很忙吗?我说风讯和融创的事。”
“可能吧,”陆锦秀打着哈哈,“我不了解那些。”
“新系统的知识产权没和共享吗?”
要死,这必然是需要陆锦秀签字才能过的决议,陆锦秀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说了以秦述英的脑子肯定就推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