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
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6 字数:3179
流沙的目光转向床头的相框:“那是什么?”
相框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合照,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一位魁梧的巨汉,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方片的小小的翻版。所有人都开怀地笑着。方片望着那照片,怀念地道:
“是这间酒吧的工作人员的合照。”
流沙的目光在那少年的脸上逗留,岁月真是奇妙,这样一个开朗而纯真的少年,竟会被时光磨洗成眼前这个油嘴骗舌的人。头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方片究竟是谁,一个将自己拐带到此处干重体力活的骗子?在废料场见到方片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周身紧绷、精神雀跃,一个声音在脑中叫嚣:和他走!可那声音随后会变得喧杂可怖,最后变成:撕裂他!杀死他!
流沙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在纸箱里呆坐了一会儿,渐而觉得百无聊赖,掀起了身上的无袖背心。
方片斜眼看他:“你做什么?向我炫耀你的腹肌吗?”
微弱的灯彩映入窗来,像流水般在那青年身上流淌。方片望见一副精健的身躯,泛白的伤疤纵横其上,像神秘的梵文,那是身经百战的证明。方片眯起眼,却没出声。
流沙说:“我要睡觉了。请给我员工睡衣。”
方片说:“给你安排制服就算了,没听说过还要提供睡衣的。”
“我先前在垃圾场里待过,你也不想看到我明天穿着这件衣服躺到你床上吧。”
方片冷笑:“你这员工怎么这么黑心?”
流沙说,语调毫无起伏,像极了一台只会发声的机械:“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小丑。”
方片将脸埋在掌心中,深深地叹气。他有些翻悔把此人捡回来了。初见这青年时,他只觉对方年轻体健,是块做工的好料,不想这人如此拿乔。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寻出来的睡衣几乎都比流沙小一个尺码,走投无路之下,他去叩响了红心的门。
红心应了门。他穿一件紧绷绷的白t恤,上有着头戴花环的女孩儿的简笔画,小猫花纹的睡裤,与其粗犷的外观极不匹配:“怎么了,方片?”
方片向他说明来意,红心哈哈大笑,将他带到自己的衣柜前。方片打开柜子,只见里面挂满粉红泡泡裙、圆点围裙、蝴蝶结烧花裤,简直是童装展示柜。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带着花边的星星睡衣,回到房里,丢给流沙。
“穿吧,黑心员工。”
流沙一语不发地捡起穿上,红心体格粗壮,这睡衣倒显得宽大。换罢衣服后,他将旧衣叠成豆腐似的小方块,放在角落,自己则躺下,蜷缩在纸箱里,眼一闭便坠入了梦乡。
方片注视着他恬静的睡容,神色复杂,本以为自己是捡了条流浪犬,但现在看来,这人倒像一条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白眼狼。他叹了口气,关了灯,任黑暗笼罩在自己身上。
翌日起早,黑桃夫人将一套侍应生的服装递给流沙。灰衬衫、吊带围裙,一双皮靴,衬得青年身形瘦削利落,往店中一杵,便活脱脱是一块揽客招牌。
这一夜酒吧的来客络绎不绝,女客们像蜜蜂见了蜜源,围着流沙调笑。流沙有着一头柔顺的灰发,灰眸浅淡,像剔透的玻璃,闪耀着光泽,不少人扭动着往他身上挨蹭,而流沙也神色木然,立定在地,如一块无动于衷的石碑。有人向黑桃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位型仔?以后还能在这里见着他吗?”
黑桃夫人微笑:“他是我们新招揽来的员工,你们若喜欢,我们便让他值夜班。”
方片坐在吧台边,向几位常来的女客笑道:“小姐姐们,你们真是薄情呀,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吗?难道是我长得太不堪入目,入不了你们的眼?平时可没见你们这样扑心扑肝地来寻我。”
一位女客掩口,吃吃笑道:“你也不错,但只会花言巧语。咱们现在看人,可都是看内涵的。”
方片心想:“这人大脑都是空白的,哪儿有什么内涵。”
但除了作招牌之外,流沙的举动倒十分麻利,揽客、端餐食、擦桌椅,动作风一样似的。一连干了十数日,黑桃夫人甚是满意,对方片道:“瞧瞧这位新人,一个顶十个你,你这老臣子明天就不必值班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夫人,您这就不对了。我和那小子不同,做的是大生意,还能给各位提供情绪价值。”方片说,亲昵地和黑桃夫人碰杯。
“是的,你会给大家提供愤怒的情绪。”黑桃夫人冷淡地转身,“既然你有伤在身,就暂且在酒吧中歇息吧,我出外去看看修缮的情况,红心也不在,就麻烦你和新人看场子了。”
方片应了一声,低头喝酒。
白日里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无所事事的酒鬼,喝醉了便趴在桌上嘟哝。流沙正低头擦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玻璃爆裂声。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向另一人挥拳,大吼大叫,桌子掀倒,酒杯破裂。
在拳头挥下之前,流沙便已像影子一样闪到了那人身边,捉住他手腕,毫无表情地问:
“先生,怎么了?”
“他……他在洗牌时出千!”
流沙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物件,没有扑克牌:“先生也是高手,您是拿杯垫打的21点吗?”
醉鬼爬起来,向他立楞眼睛:“你、你包庇……他,你们是一伙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攥在手里。
底层混乱,常有人随身带着凶器。其余酒客见状,魂儿都要散了,惊叫着逃开。醉鬼挥舞着尖刀,向流沙刺去,正当此时,一个冰桶重重砸在他脸上。
醉鬼倒了下去,鼻子青肿流血,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给您提供顶级的加冰服务,帮您醒醒酒。”
这一下虽砸得那醉鬼酒醒了一半,但不甘的情绪却翻涌上来了。他摸到掉在一旁的尖刀,怒吼一声,又冲了上去。
流沙目光一凛,忽然间,凌厉的杀气包裹了他的躯体。即便失去了记忆,杀戮的本能仍犹如野兽,在他身体中叫嚣。他以手作刀,劈向那人颈动脉窦。
他出手疾如瞬电,那醉鬼虽反应不过来,却本能地毛骨皆栗。
眼看着将有人血溅三尺,突然间,有人横插在了他们之间。
醉汉挥出的尖刀刺在了夹板上,而流沙的手腕也被牢牢按住。两人一惊,扭头看去,只见一位白金发色的青年微笑着站在他们身边,说:
“别打了,这样打可会死人的。两位既然如此有精力,不如夜里在酒吧中斗舞吧,就斗钢管舞。”
流沙一惊。
他知晓自己出手的速度、力量,寻常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贸然阻拦也会骨断筋折,然而方片却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势。这个状似闲散的青年有着过人的身手。
“你……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吗?都是出千的浑球?”醉汉对自己方才的险境丝毫不察,依然不依不挠地道。
“先生,我听不懂您的话,是不是等我喝到像您一样烂醉就听得懂了?”方片叹息着摇头,“在这里闹事可不太好,看看您的头顶吧。”
醉汉看向头顶,却见一柄碎冰锥悬吊在自己头顶,锥尖锋利,被时滞泡凝滞在半空中。泡沫一破碎,利器就会掉下,刺破人的脑袋。
方片露出得逞的笑:“您再纠缠下去,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要落下来了。”
醉汉最终狼狈地逃走了,酒醒之后,他似乎终于想起扑克酒吧是怎样的虎穴龙潭,而其中的人个个是不好惹的怪胎。
一切结束之后,方片安抚了那被殴打的酒客,又艰难地拾整了被翻倒的酒桌、玻璃碎片。
流沙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方片身上。今日不必出去做工与骗人,方片没穿那身招摇的行头,只穿一件红衬衫,脖子上吊着支撑骨折手臂的绑带,身影单薄。钻钉缀在他眼下,像一滴血,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他的笑也是浮在面上的,既不虚情假意,也不真心实意,是某种面具式的装饰。流沙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刚才拦下我的攻击?”
方片直起身子,挑眉道:“那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你的攻击我拦不下?”
流沙无话,他自己尚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方片说:“至于我,是你的黑心老板。这是你的日结工资。”
他拿出手机,走到流沙面前,流沙感到腕表轻轻震了一声。这腕表是黑桃夫人给他的临时终端,流沙被捡回来时身无长物,连自己的时间账户也不记得。所幸黑桃夫人见过不少底层黑户,知晓应对之道,给流沙开了个临时账户,暂且用着。
此时流沙一看腕表,方片给他转账了2小时的寿命,这是他今日的工资。
流沙沉默了,许久,他道:“没搞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