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
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6 字数:3228
方片拍了拍他的肩:“没搞错,工作就是这样,浪费生命去赚微薄的维持生命的物资,本质上还是浪费生命。”
“这点时间都不够我活到明天的。”
“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人生一片黑暗啊。”
流沙一把掐住他,冰冷地威胁道:“敢拖欠工资,我就让你没有明天。”
方片虽仍在微笑,下巴却昂高,显出几分强硬:“我把你请回来,也是拣块钉子尖的钉板滚了。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啊!”
他俩正拌着嘴,黑桃夫人却进了门。一望地上的狼藉,她已在脑中拼凑出七八分真相,叹息道:“你俩消停点吧。方片,你同新人闹什么劲儿呢?得闲的话就过来喝药。”
这话像紧箍咒,一下箍没了方片的声音。他轻哼一声,转身走上阶梯。黑桃夫人则招招手,示意流沙过来,给流沙转了48小时的时间。
流沙盯着腕表上的时间余额发呆。48小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教他心里孳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也许是欣喜。这是劳动换来的成果,也仿佛是一个被扑克酒吧接纳的证明。
黑桃夫人已站回吧台之后,轻柔地调和伏特加和朗姆酒了,她道:“新人,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一连值了许久的夜班,想必也倦乏了。今明两日,你就放个假吧,在底层四处转转,看看能否记起什么来。”
流沙懵懂地站着,他不知晓放假的含义。“四处转转”,听起来像是一个巡逻的任务。黑桃夫人看他茫然的双眸,如见一只初生鹿麋,叹一口气,心生无限怜爱,扭头叫道:
“方片,明天你来陪他。”
“什么?”
方片在阶梯上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下望,不啻于听闻惊天噩耗。
“明天你也放假。”黑桃夫人面纱后的双眼现出促狭笑意。“别去诓人钓大鱼了,我特许你带虾仔转转。怕什么!他不是你带回的人么?你总该有暇时关切着些的。”
流沙面不改容地帮腔:“听见没?夫人要你关切我。”
方片道:“你要什么关切!”他向楼上走去,心里盘算着这段时日他遭了多少次流沙的殴打:若说前些时日他遇到了一位有史以来最难缠的敌人,那这小子无疑是他钓过的最棘手、最凶恶的虾仔。
第5章 无序之城
清早八点,霓虹灯陆续开张,发着朝阳似的红光。底层的大广场里停满铁皮小车、铺好防水布,遥望过去鱼鳞一般。
方片、流沙两人从酒吧出来。方片是夜行动物,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几乎要拿牙签支眼皮。流沙没衣服穿,拿星星睡衣作外套,里头穿无袖背心,竟有几分和底层相配的流子气。
两人在广场中央站定,方片剥开一块泡泡糖,放进嘴里有气无力地嚼:
“小虾仔,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起来,继续当一位一无所知的傻瓜不也挺好的。你的记忆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了也不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来。万一你想起你是一位时间清道夫怎么办?这样我可没法给黑桃夫人交代。”
流沙怔怔地听着,末了,问:“时间清道夫是什么人?”
方片才想起他懵头懵脑,记忆同白纸一样干净,悠悠地道:
“对我们而言是坏人。他们会凭空出现,宣言你将在三十年后损害时熵集团的利益,然后捅你一刀就走,是集团养的走狗、杀手。知道这些后,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流沙说:“莫名其妙的人。”
“正是如此。不过在他们看来,咱们都不算得人,兴许和老鼠差不多吧。”
两人走进氤氲的烟气,广场上每一辆铁皮车都是一个流动的小小摊铺,卖卷粉、荸荠糕、面包,吃食琳琅满目,像博物馆。流沙想,这些餐食并不精致,也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制作的,但却有着粗糙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魔力。
方片踅到一个摊铺前,老板娘见了他,熟稔而热情地招呼。方片换上营业式的笑容,甜言蜜语了一番。这儿的价不高,用4分钟的寿命能买到一碗热粥。不一会儿,方片拿着两杯饮品走回流沙身边,递给他一杯。
“这是什么?”
方片说:“咖啡。”
流沙尝了一口,顿时喷了出来。那是一种可怕的苦味,一滴就能让所有味蕾顷刻溃败投诚。流沙大吐舌头:“这不是咖啡。”
方片咬着吸管:“中国咖啡,黄连茶。我给你点了大杯浓缩液。你吐什么舌头?这才不算苦,毕竟人生比这更苦。”流沙毫不留情揍他一拳,方片躲过了,杯中的液体洒出来一点,白色的,他喝的是豆浆。
他们一面走,街景一面流水似的在他们身边退去。底层白日里也没有阳光,灯牌闪烁,色彩俄罗斯方块一般下落又上升,有时则让人想起电视无信号的画面。方片忽然问:“你的寿命余额还剩多少?”
流沙抬起手,看向黑桃夫人给自己的腕表,他的临时账户里还剩40小时。当初他一无所有地出现在废料场,已不知晓原来存放着自己寿命余额的账户。方片说:
“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交易终端,底层人身上一般只有一两天时间,需要胼手胝足地去苦挣时间,不然就会死在这里。”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往旁一瞥,流沙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道旁横七竖八地倒着讨化的人,两目无神地大张,像坏掉的橱窗展示人偶。
方片又接着望向远方,目之所及处是一处呈螺旋状上升的高楼:“不过上层人不同,那里有许多能活几个世纪的富人。你攒够了时间可以去到那儿,向集团申请去往高层,那里有通往上层的电梯。不过像咱们这样顶无片瓦、下无寸土的底层渣滓,在攒够时间之前就会因种种缘由被夺去财产,劝你也别对集团抱甚幻想。再加上这里可是反叛军的大本营,没人想去向集团摇尾乞怜。”
流沙问:“你也是反叛军‘刻漏’的人吗?”
方片嚼着泡泡糖,吐出一个泡泡:“不,我不是。‘刻漏’看不上我。我就是一个编外人员。”
“‘刻漏’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对集团心怀不满的人,被集团丢到某个时间点、然后活到现在或是偷偷利用时间跳跃技术来到这里的人。总之‘刻漏’里都是这样的人。”
方片说。
“不过你看,咱们现在处于2026年,顶多能用枪械、炮弹这些武器。时间清道夫可是从未来而来的敌人,手上的武器不是和我们一个次元的,什么引爆空间、停止时间的功能随处可见,咱们和他们对打,简直像堂吉诃德迎战大风车,孔子大战哥斯拉。”
流沙望向他腰间的驳壳枪,那支枪能喷吐出让时间停止的泡泡,大概是从时间清道夫手上收缴来的。反叛军“刻漏”与时熵集团的斗争,本质上也是过去与未来两方之间的战争。
“所以现在,时间已经成为商品,也成为地域的分别。反叛军‘刻漏’的目的,就是让时间回归线性,从2026年开始开辟一条新时间线,迎来一个没有集团统治的未来。”
“如果时熵集团让清道夫时间跳跃到更久远的过去,从襁褓中扼杀你们怎么办?”
方片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玩笑,挑眉一笑:“他们做不到的。他们现在无法跳跃到2026年以前的时间点。”
“为何?”
流沙对底层的一切茫然无知,方片望着天,耐心细致地向他解释,从中寻到了一种胎教式的乐趣:“你知道时间迷宫吗?在时熵集团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以后,他们会将阻碍者放逐到落后的年代,并派出时间清道夫更改对他们不利的时间线,这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未来的人可随意更改过去,过去的人知晓未来。”
他作了个十指相扣的手势,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圆:
“所以现在的时间线极度混乱,我们处在的世界不是以线性状态推进时间的,过去和未来交织成了环状的时间线。当某个年份的时间线交杂混乱到了极点,这个地方就会崩坍,形成由环状时间线组成的迷宫。”
流沙如听天书,最后闷闷地摇头道:“这不科学。”
方片说:“以你婴儿般的大脑,估计很难理解其中的原理,所以我使用了一些不大科学的修辞手法向你解释。总而言之,2026年就处于这样的时间迷宫中。时间跳跃技术没办法跳跃到在那以前的年代,这也就是现在集团不敢再把阻碍者丢回白垩纪,而反抗者集中在2026年的原因。”
“不过,要强行跳跃回过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会付出极大代价,就像赤身扎进高速切割机里,轻则导致躯体四分五裂,重则……我也不知晓后果。”方片吐着泡泡道,“时间清道夫都是集团斥巨资养出来的心血之作,他们需要开几个大会,经全体高管同意才会作出让这些高精尖杀人机器去完成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的决定。”
流沙点头,“我明白了。2026年就像一个门牌号,而你们就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