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6      字数:3152
  雪豹歪头,支棱起双耳:“不记得了,大抵是许久以前吧。”
  流沙伸手指向照片上的少年:“你还记得他是谁么?”
  雪豹耳朵竖起又落下,最后它犹豫地道:“好像是……很久以前曾在咱们店里帮工过的小孩儿,名字叫……云石。”
  流沙瞳孔骤缩,心脏突突跳动,又问:“他还在这儿么?现在去哪了?”
  “后来不见了。”雪豹耷拉下胡须,似在记忆里寻找一些边角零碎。“奇怪,他是去哪儿了呢?似是帮工过一段时日后便离开了。”
  墙面上时钟滴滴答答地走,那声音落进流沙耳里,竟似战鼓一般轰鸣。他踌躇着问:“那照片上……为何没有方片?”
  “有的吧,他那时已在扑克酒吧了。”
  雪豹仔细思忖,忽而抚掌,“对了,他每回都是拍照的人,这照片约莫是没让他入镜。”
  “可以将这照片高倍放大么?”
  雪豹灵犀忽至,点了点头。它将所有人的瞳仁放大三万倍,在锐化、降噪和去模糊之后,一个人影渐渐浮现,那是一个手持宝丽来拍立得的青年,一身藏黑布衣,黑发,正向对面的众人招呼着拍照。
  “这人是方片么?”
  “大概是吧。可这照片究竟是何时照的,我也记不清了。每回合影都是这小子按快门,这人影的身量也和他相像,约莫就是他。”雪豹咕哝,“但他这头毛……怎么是黑的?”
  流沙沉默不语,听见自己牙齿格格响。比对几人瞳孔中的倒影,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庞,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是方片的面影。
  而就在那人影的身边,一柄锉手斧直插在地上。
  那是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曾使用过的武器。一刹间,流沙只觉世界如万花筒疯狂旋转,一个令人惶怖的念头同时在脑中打转:在交接给清道夫“流沙”之前,这柄武器的主人曾是方片。
  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仿佛被突然揭开,他窥见了谜底的一角:
  不知许久以前,他便与酒吧结缘,来到此地是命中注定,也是故地重游。而引他来此的方片并非反叛军的一员,也许此人欺瞒了时间,蒙蔽了世界——
  扑克酒吧的方片,曾是一位时间清道夫。
  第19章 倏然消匿
  清早起来,流沙就拿着那旧相片疯狂撒网,见一人便逮着问:“你见过这相片么?”
  酒客们大多摇头,照片已被时光揉皱,其上留存的记忆也朦胧混沌。流沙将照片拿给红心看,红心若有所思:
  “这不是以前拍的合影么?那时鄙人尚年轻,瞧瞧这钛合金义肢,当时还算时新,而今却成老骨董啦。”
  黑桃夫人打量起其上的人影,也抿着口道。“是呀,我那时戴的的帽子是当时流行的五彩斑斓的黑色。这是一张老照片了。”
  可当流沙问及照片拍摄的具体时日,以及那少年和方片的事时,他们又语焉不详,似有人在他们脑瓜子里哈了一口气,留下一团雾水,遮盖了回忆。
  方片经常彻夜不归,偶尔一回,也发丝蓬乱,衣衫上酒气四溢。他惯例先去盥洗室大吐一场,有时呕出一些红色汁液,却被他冠之以血腥玛丽的名头,让流沙不用担心。随后他会把窗台上排列的药瓶长队依次宠幸一遍,再一头栽倒在床上。流沙想开口问他,可看他体况着实不好,有几次只得在沉默中与他度过一宿。
  过了几日,流沙终于按捺不住,爬上床榻,一把掀开被褥,问蜷成一团的方片道:“床头柜上的旧照片是你照的么?”
  方片缩起颈子,含糊道:“什么照片?不记得了。”
  “以前曾有一个叫‘云石’的孩子在酒吧帮工,是么?”
  “黑心员工……我困死了。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呀?”
  “我不睡,也不让你睡。”
  流沙伸手去逗弄他胳肢窝,方片忍不住笑,在床上扭成一条蛆,断断续续道:“我真记不清了……光顾此地的废料场的孩子太多了!我又不是上户籍的……哪里能每只猫猫狗狗都数得出名儿来?”
  流沙用力扳过他的脸,用手掌固定住,不让他转头,“看着我,你觉得你曾见过我么?”
  方片咕咕哝哝:“见过,两天前见过。”
  “不是几天前,也不是几月前,你在更早以前有没有和我打过照面?”流沙连珠炮似的发话,“我以前的名字,是不是……‘云石’?”
  忽然间,流沙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那似是方片肌肤下的脉搏传来的信号,如蝴蝶栖落指尖。然而下一刻,方片一翻眼白:“你打睡梦呢,我哪里知道你的真名,无敌的新人大王。”
  “但这确然是一张酒吧的员工照,你也参与其中了,是吧?不然你不会把它如此珍重地放在床头。”
  “都说了,我不记得了。那照片兴许还是合成的呢!”
  方片猛地坐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流沙忽而擒住他臂膀,将他一下按倒在被褥间,两人四目相交。
  “说实话。”流沙的口吻如刑讯逼供,冰冷彻骨。
  “我看到了你房里的旧合影,你以前拿着一柄清道夫的武器。告诉我,你曾是……时间清道夫么?”
  方片挣扎,却脱不开那铁钳似的桎梏。他们贴得极近,灼热的气息交织,像有落叶簌簌滚落,擦过颊边。
  “你摆什么龙门阵?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清道夫?”方片面无血色,扯出一个笑。
  “谁知道你以前是不是失足少男,曾干下了许多坏事?”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烂渣!我哪儿有清道夫的武器?即便有,也是碰巧拾来的,没过几日就转手卖出去了!”方片看起来有些烦躁,翻过身,用褥子盖住头,像蜗牛缩进壳子里。
  流沙蹙眉,方片所言倒也在理。他平日里常使的那支驳壳枪,能吐出时滞泡,让物体的时间静止,一看也是从清道夫手里收缴的武器。然而在见识过方片的身手后,他疑窦大起,已不再信方片的话了。
  方片不愿讲实话,流沙便软磨硬泡地去缠他。白日里,当他将踏出酒吧时,流沙便手持平板拖把,拦在铸铁门前,像责备丈夫出轨的妻子:“又要去哪儿鬼混?带上我。”
  方片莫名其妙:“你在酒吧里盘点酒水、杯具就成,为什么要跟着我?”
  流沙冷冰冰地道:“我要做你的贴身高手。”
  “不用你贴身,我也是高手。”
  “你有事瞒着我,我不舒服。关于照片、过去、你和我的事,除非你一五一十地讲明,不然我就罢工。”
  流沙说着,忽然自身后拿出一块镀锌铁皮,上用红漆书着几个大字:“工资不涨俺不动,老板哭穷俺喊痛!”方片见了,直翻白眼:“我看你不是想让我把话讲明白,而是想涨工资。”
  流沙将铁皮板往门口一放,又掏出几卷大字报,作势要贴。酒客们见了铁牌,纷纷绕道。方片想起若是影响酒吧生意,定会遭黑桃夫人责难。她动怒时毛发根根竖起,如将被雷劈的茅草。于是他出一身冷汗,道:“好吧,你威胁到我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
  “我能告诉你的话,都已一一倒豆子给你听了。你要涨工资,日薪便再给你添一小时,你还想要什么?”
  流沙见正面进攻无效,便想另辟蹊径:“你白日里去哪儿晃膀子?我也要去。”为防方片拒绝,他又一蹾铁皮牌。
  “好吧,你想跟来就来吧。”方片被他磨缠得没法子。“我先讲好,咱们才不是去晃膀子。”
  “我们要去的是鎏金密会厅,一个情报集散地,要了解螺旋城上下的消息,那里是最好的去处。”他瞥了流沙一眼,压低嗓音。
  “也是最危险的去处。”
  ————
  午夜时分,一座哥特式钟楼蹲踞在雾中,砂岩墙破碎,遍布青苔。
  两人将计程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方片穿着老三样:白礼帽、白西装、红衬衫,拾掇齐整,一副赴宴模样。他说:
  “下车吧,黑心员工。”
  流沙坐在副驾驶位上,气闷闷的。他身穿一条布里奥长裙,宝蓝锦缎料子,上紧下松,头戴藏红花染的丝编假发,像一个高挑的中世纪贵妇。被带来这儿之前,他不知自己要如此打扮。
  “我要穿着这个进去?”他问。
  “那当然了。你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两眼煞气腾腾的,像个杀猪佬。这密会厅可是上流人的来处,我和你无亲无故,还能用什么法子将你带进去?除非你是我的女伴。”
  “为什么不是你穿裙子?你做我的女伴也成的。”
  “里面的人认得我,我陡然变性成一位贵妇,怕不是会将他们吓着。再说了,你不是穿惯了粉红围裙么?这回不过是换成另一条小裙子罢了。”
  流沙通过想象把自己的目光化为利剑,短短数秒内把方片千刀万剐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