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者:
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6 字数:3256
临进钟楼前,方片给他戴上黑色丝绒覆面,再三叮嘱:“进去里面后,你得听我指令行事。那里重规叠矩,容不得一点差池,知道了么?”
流沙不理方片,用灰眸恶狠狠地剜着天空。这回是他主动请缨要来的,因此即便被整蛊了也只得忍气吞声。
两人进入旧钟楼,出人意料的是,在两扇陈腐的松木门后,竟藏着一个如牡蛎宴一样的辉煌世界。墙上是大幅的戈贝兰挂毯,丝绸上绣古时英雄与美人的故事。一张颀长的橡木桌摆在中央,戴着瓷面、羽毛面具的人们来来往往,锦缎长衣拖地,像彩色的河流。
流沙身量高,进去时不免引人注目。他杀人一般的眼神如激光般扫射全场。方片扯扯他:“员工,你是我的伴侣,不能小鸟依人一些吗?”
流沙阴沉地看着他,方片改口:“好吧,你顶多只能做到大鹏展翅。”
人群来而复往,有人身着破损防化服,有人却着昂贵的纳米丝绸衣,他们来自螺旋城的不同阶层,消息在其中如插翅而飞。两人来到身着破旧牛仔衣的底层人群中,他们正因2030分部覆灭而狂欢,抱着破吉他狂扫,有节奏地敲着碟碗。
方片领着流沙在用废弃钢筋焊接的椅子上坐下。一个头戴塑料袋的人走过来,作一个手势,食指弯曲,搭在拇指上,如同螺旋,方片回应了这接头暗号。
“反叛军‘刻漏’胜利了,但集团势力仍在暗流涌动,你们需多加注意。”塑料袋人低声道。
“下一个行动的分部是哪个?是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2035分部,还是能砰砰发射核弹的2050分部?”
“不,是1805分部。”
方片脸上的笑还没捂热,就忽而消失了。流沙怔怔地问:
“1805分部?”
他虽曾听红心大致讲解过,知晓那是一个蛰伏在过去的时熵集团分部,却不知其手段。
塑料人发觉流沙的存在,谐谑地打量着他道:“方老板,你这钻石王老五原来好这口呀?但你寻的这婆娘骨架子大,怕不是一坐便要将你坐散了。”
方片说:“是呀,她好大力,活脱脱一位鲁智深,我是任她辣手摧残的垂杨柳。”
流沙脸颊鼓起,如愤怒的河豚,在裙摆的遮掩下踢他一脚。塑料人接着道:“鲁夫人,您刚才问的是1805分部,对吧?那是一个以暗杀者组成的分部,甚是特殊。相较于其他存在于未来的分部,它坐落于过去。”
流沙生硬地说:“我不是鲁智深,更不是鲁夫人。”
“好吧,鲁小姐。”塑料人接着道,“1805分部的暗杀活动,一言以蔽之,就是在过去杀了你爷娘,让你整个人并不存在于‘现在’,可谓斩草除根。虽然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崩坏,但它仍潜藏在过去,是一位极其棘手的劲敌。”
杀死目标的祖先,让目标不复存在,这是一个无法应对的死局。流沙蹙眉,也顾不上纠正称呼:“那咱们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们了吗?”
“有是有,但需冒极大的风险。”塑料袋人说,“那就是穿过时熵集团设下的监牢——时间迷宫‘悖理阶梯’,在无数的时间碎片中找到1805分部的所在地,杀死他们。在此之前,已有人做过千万次尝试,虽留下了‘锚点’,然而都有去无回。”
流沙听得心寒,又问:“咱们能用时间迷宫寻找一个更早的时间碎片,穿越到集团建立之前,把这群清道夫扼杀在襁褓中么?”
“并非无人想过这壮举。然而时熵集团掌握更深一层的时间跳跃技术,其管辖的时间清道夫的过去都遭封锁,剥离于当前时间段,免得遭人报复。我们即便跳跃回过去,也找不到过去的他们。”
“总而言之,我知晓1805分部在蠢蠢欲动了,关于其他势力动静的情报还有吗?聊五块钱的。”方片拿出一只腕表,与塑料袋人的手表相碰,给他转了账。流沙认出那是自己的腕表,刚要作怒,方片按住他,低声道:“别急,这是夫妻共同财产,咱俩在演戏呢,你想暴露么?”
流沙运用想象力,在脑海中化身酋长,抄起皮鞭狠抽方片屁股两百记,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眼里也放出诡异的光。方片见了,心道:“花他钱还这么高兴,这小子有毛病。”
塑料袋人对他们的打情骂俏视若无睹,低声道:“要论其他势力……时间种植园那儿是有些动作。”
“时间种植园?”
突然间,流沙如被雷电劈中。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名词,似藏在他记忆的最底层,现在却被兀然翻出。
塑料袋人因收了钱,有问必答,“是集团开设的一个福利机构,专门收留底层的孩子。”
“虽说如此,他们此举可不是为了做慈善,那些孩子经基因改造,拥有比常人多三四倍的寿命,甚至数十倍。而相应的,他们的肢体通常会有残缺,或头大如斗,或四肢细弱如枝。集团将他们制造出来,是为将他们当做‘作物’,收割他们的寿命,或将他们制作成时间粒子浓度极高的人肉炸弹,因此那机构也被称作‘时间种植园’。”
流沙喉头如被棉絮塞住,胸间郁气翻涌。
方片微微讶异,“时间种植园不是早被反叛军捣毁了么?”
“余孽未除,死灰复燃了。”
三人沉默地坐了一会,一旁的人在桌上掷合金骰子,大声叫好。黄铜烛台上放置的义眼骨碌碌转动,放出照明的五色光芒。塑料袋人说:
“总而言之,小心1805分部,他们现已在过去活动,传闻正在寻找反叛军核心人物的祖先呢。”
方片叹气:“知道了,我会提醒红心大哥注意些的。”
他们正叙着话,突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撤,快撤!清道夫来了!”
一声震响,穹顶上的青铜烛台砸落,蜂蜡火把落地,将织锦烧得噼啪作响。四面忽而燃起熊熊大火,众多影子如蝙蝠般自其中而出。
塑料袋人紧张地道:“清道夫怎么会找到这儿?”
方片拉起流沙,“他们是无孔不入的鬣狗,找到此地也不奇怪。走吧,鲁小姐。”
流沙丢掉假发,与方片一起狂奔。清道夫们身披黑衣,手执宽平银剑,在密会厅中狂劈乱斩。萨尔维竖琴的琴弦被砍断,桌上碗碟倾倒,蜜渍玫瑰滚落一地。当一位清道夫追来时,流沙撩起裙摆,取出藏在裙撑里的数十只燃烧瓶,往追兵处扔去,狂轰乱炸。
塑料袋人跟着他们一起逃跑,感叹道:“方老板,你家婆娘也太野蛮了!”
方片说:“她就是这样火爆。”
混乱中,人们失散,方片和流沙奔过有着木质百叶窗的长廊,流沙已将裙子脱下,变魔术似的换上贴身无袖背心和长裤。他们藏进更衣室的衣柜,听见外面清道夫杂沓纷乱的脚步声。
“别躲了,我现在出去将他们杀个屁滚尿流。”流沙以气音说,方片却按住他,“别动,外头清道夫太多了。你再怎么劲,也做不到一人成军吧。”
“那两人又如何?”流沙问,“你不是也挺厉害吗?”
“两人……倒不如一人了。”方片笑道,流沙察觉他话里有颤音,低头一看,却见他捂着口,轻声咳呛,指缝里渗出血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老毛病了。”方片说,“刚才喝了点血腥玛丽,反胃吐出来了。”
流沙指正道:“你刚才喝的是青柠汁。”方片身体不好,如今贸然冲出去也只是送死,他打消了冲锋的念头,感到方片斜倚在自己身上,脑袋枕在肩头。衣柜窄暗,他们如在巨鲸之胃的内部,黑暗将他们温柔包裹。方片呼吸急促,不时轻咳两声。
流沙抱着他,感到他心跳烦乱,肩膀传来潮湿感,不知是否是血。流沙的手搭在他腰侧,摸到他肌肤紧绷,似不惯于被人拥抱,问:“好些了么?”
方片说:“不算好,也不算坏。”
“都怪你成天在外鬼混,吃坏肚子了吧。”
“是的,我和别人……玩说一个谎就要吞一根针的游戏……不小心吞到胃出血了。”方片道。
流沙见他续不上气似的,替他解开领口。忽然间,流沙心里一跳,衣柜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照亮方片苍白的肌肤,锁骨处有一个小小的烙印,彭罗斯阶梯的形状,漆黑的,其下有小字:a-0。
“这是什么?”
流沙伸手去碰,方片却被烫伤了似的,飞快将领口拢起。
“没什么。”
“你的锁骨上有一个烙印……”
“你眼花了吧,是不是电子游戏耍得太多了?外面安静了,清道夫们约莫走了,我们也尽快离开此地吧。”
两人离开衣柜,打开百叶窗。夜色弥漫,远方家户上了灯,他们踩着窗框跳下楼,屋中火光摇曳,依稀可见清道夫的身影。没人发觉他们,两人乘着计程车飞速离开。
回到扑克酒吧,夜里的营业已进入后半场,酒气绵密,烟草味缭绕。醉醺醺的酒客弹拨吉他,有人在大声划拳。流沙扶着方片下了车,红心站在吧台后,看见他们后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