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者: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3 13:17      字数:3162
  “我不会读心,但会相面,你脸上挂不住事儿,一看便知。当然这也不单是你的特点,凡是人都这样。”辰星说,“来到这里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感觉,我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人,好像能理解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便是说,以前的你不算人了?”
  云石故意说笑。辰星却不回答,因为此时他又感到了熟悉的昏眩感。一个天外之声在耳畔回响,层层叠叠,那熟知的声音急切地唤他道:“快醒醒——辰星,辰星!”
  辰星摇摇头,勉力甩掉那昏眩感。云石好奇地看着他,辰星又道:“也许以前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不懂得许多事,以为集团的管控是理所当然,以为我们生来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望着底层,目光映着灯火,云石忽而觉得他瞳仁里的光泽宛若星辉。
  “但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世间万物和我们的生命不为集团所有。总有一天,我们会共同分享这片天空和大地。”
  云石一愣,微笑道:“你说得对。”
  底层如今气氛紧绷,与集团的战争一触即发。战争一旦开始,人们便会颠沛流离,势必付出血的牺牲。云石对此惶惶然,因此才会摇摆不定地出现在此处,想寻个人说话。
  如今和辰星简短交谈后,他的神色渐渐平和。
  “还记得吗?我们先前在扑克酒吧前拍了合照。”云石说着,将一张洗印好的照片递给辰星,脸上有些发红,嘟嘟囔囔地道,“送给你,就当是刚才的徽章的回礼了。虽然现在咱们还看不到天空,但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辰星接过相片,一张张笑脸在相纸上花一般绽放。云石在一旁遗憾地道:
  “只可惜你帮咱们拍照时,用掉了最后一张相纸。下回咱们再拍一次,得让你入镜才行。”
  辰星点头。
  然而那时候的他们尚不知晓,这合照的机会再不会到来。
  因为他们注定不会拥有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辰星的昏眩感愈发加重。头脑麻木,耳畔声音喧杂,如蚊蚋低吟。幻觉如影随形,常有零碎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
  他时而瞥见自己一身漆黑斗篷,在破败的底层街道上穿行,挥舞锉手斧,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在自己身畔倒下;时而瞥见自己对底层人吐出恶毒言语,劝诱他们自相残杀。
  辰星痛苦地捂住脑袋,幻境里的自己如被操纵,一举一动都非出自本心。然而一眨眼,幻觉又烟消云散。
  这是怎么一回事?辰星得闲时去向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问诊。山羊胡老头说:“年轻人压力大,内心烦杂杂,别东想西想便行。”
  只这一项不便外,辰星在扑克酒吧的生活可称美满甜蜜。工作逐渐得心应手,黑桃夫人慷慨地为他加了薪水。伙伴们都优容他,也有一批相熟的酒友、牌友,他提出的反叛军“刻漏”的设想也在完满实现,愈来愈多人加入,队伍日渐扩大。
  然而那耳语如附骨之蛆一般久久不去:“醒来,辰星!”
  反叛军“刻漏”渐而成为一支受底层人拥护、多样化的队伍。有曾在集团手下干活的低阶分析师、街头的学者加入,也有机械义体维修工、医生和黑客,他们心里藏着解放底层的光火。辰星让有才识之人开发抵抗集团的武器,教身强力健者如何应对集团的机械士兵。辰星作为圣寿堂中曾经最出类拔萃的一员,有着极佳的战斗天赋,动如寒剑出鞘,锋芒大盛,因此他最服众,很快便得了大批拥趸。
  自从反叛军组建起来后,辰星第一件事便是率队攻占了圣寿堂。自从上回鏖战后,圣寿堂元气大伤,精锐士兵已少了许多。加上他谙熟地形,从投石机砲弹不及的侧面、后方乘虚蹈隙,袭击了据点。许多圣寿堂中的修士们当即自决而死,余下些有意投降的,辰星便不计前嫌,将他们统统收编。
  辰星在祭祀台上找到了已死去多时的导师。他手执黑曜石刀,对自己剖腹取心而死,恐惧如云翳遮盖在他浑浊的双目中。也许到最后一刻,导师都没想通为何自己会落败于一个昔日的叛徒之手。
  自此,圣寿堂变作了反叛军“刻漏”的新根据地。
  “将废弃的工业电磁振荡器拆解,与‘以太’相结合,能重组成高频脉冲发生器……”辰星在旧教堂里踱着步,与几位反叛军“刻漏”的骨干道,“还有集团设计的机械士兵,它们的关节处有外露的液压管,虽然凭借肉体凡胎无法与它们的气力抗衡,但只要掌握关窍,就能轻易将其拆解……”
  “辰星老大,咱们都做好准备了!弟兄们热情高涨,日日都在训练呢!”“刻漏”成员信心满满地叫道。辰星扭头一望,只见一群反叛军成员在与立柱上外裹的金属扶手搏击,更有人在柱子间缠绕的尼龙绳上猿猴似的攀爬、跳跃,训练得热火朝天。
  反叛军势如破竹,集团的几个分部被他们击破。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张张兴奋的年轻脸庞挤满店内。反叛军成员们举杯同庆,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飞溅。
  “恭喜咱们拿下了2050分部!”
  “这真是一场死过返生的恶战呀,咱们这边也损伤了许多弟兄,但所幸有辰星老大通盘筹画,终究是把损害降到了最低。”
  数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叮当一响,像一声欢快的乐音。众人齐声道:“敬刻漏!”
  “敬扑克酒吧!”
  “敬辰星老大!”
  店中闹闹哄哄,暖意融融,反叛军成员们轮番与辰星敬酒,酒液点点滴滴,像碎玉般自相碰的杯中洒落。红心在一旁笑道,“辰星,当初你组建了反叛军‘刻漏’,真是个好主意。底层人有了指引后,便能团结成一支强兵悍卒的队伍。”
  有人欢呼:“辰星老大,你做一辈子‘刻漏’的首领吧,我们都会追随你的!”
  众人齐声附和。辰星环视他们,说:“谢谢大家,我也从大家身上学到了许多事。如有可能,今后我也想和你们一道努力。”此时的他已学会扬唇摆出一副完美的笑靥,因为笑容最能鼓舞人心。
  高呼声仿佛能掀翻屋顶,所有人簇拥到他身边,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他。辰星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颊,却发觉云石不见踪影。
  他问:“云石呢?”
  “兴许是酒窖拿酒了吧。”
  “让他赶忙上来吧,庆功宴少了一人,怪孤单的。”
  有人去酒窖里看过后,探头上来叫道:“奇怪,找不到他影儿。”
  不知怎的,像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辰星问:“他还会在哪儿?”
  “难道是冰块、酱料不足,他出去买了?”
  “咱们早采买过这些东西了,大伙儿今夜敞开了用也用不完。”黑桃夫人说。
  “总而言之,别管那小子了。辰星老大,咱们接着喝!”“刻漏”成员们很快找回场面,热情地拥上来劝酒。辰星一颗心却开始打摆子。他忽觉少了云石一人,便像拼图少了关键的一片,如合影里偏偏缺了一个人影。
  “我去找他。”
  “别去了,老大。那小子不知去哪儿野了,等找到他,不知已到几更天了!”
  “是呀,别离开这儿,庆功宴少了您,都要成冷场坝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辰星,然而辰星始终心不在焉。他的余光瞥见橡木桌上留着一张便条,眼皮忽而一跳,只见上面以云石的笔迹写着:
  “醒醒,辰星。”
  辰星的心好像被陡然一揪,不安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他走过去拿起那便条,翻过来,背面写着:“旧教堂的伯利恒之星。”
  “我要去旧教堂。”突然间,辰星道。
  室内的欢腾声仿佛凝固了一瞬。“刻漏”成员不解道:“老大,好端端的,你为啥要去旧教堂?”
  “因为云石在那里。”
  “那又怎样?为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竟要抛下咱们吗?”
  “我去那里打个转就回。”
  忽然间,许多只手捉住辰星的臂膀。辰星吃惊回头,看到一双双炽热如火炭的眼睛。反叛军成员们哀求道:“别走,老大,留在这儿不好么?”
  天旋地转,熟悉的昏眩感再一次袭击了他。辰星忽觉得异常。反叛军成员们的央求声如海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留下吧,辰星老大。”
  “留在扑克酒吧,留在这美梦里,难道不好么?”
  黑桃夫人款款上前,裙摆飞扬,犹如蝴蝶:“是呀,辰星,你待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咱们在一起。”
  红心也端着朗姆酒走来,“有永远开不完的欢宴、听不完的喜讯,不会离开的朋友,没有尽头的长夜。”
  辰星此时觉出些古怪的味儿来。这时耳边的窃语声愈发明晰,依然如往常一般叫着:“醒醒——辰星!”
  然而辰星这回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云石的声音。
  陡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