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作者:
碧符琅 更新:2026-01-23 13:19 字数:3187
这人的口齿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听来的那么多闲杂八卦:「那边人还说,这小子签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瞧瞧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几位陪酒女郎巧笑着为他们添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些男人的抱怨。她们为客人呈上来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号),一款产自美国纳帕峡谷的红葡萄酒,售价不菲。
彼时的harris正逢事业低谷,私人的投资理财也都亏了个精光,心情不爽到极点。他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骂道:「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孩子!偌大一个酒庄,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可别笑死人了……!」
「十几万一瓶的酒,哼!谁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钱开的,还是拿公司的钱开的!都是在这一行里混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换做是你们,难道也会自己掏钱出‘招待费’不成?笑话!最后还不是要挂在公司的账上!我告诉你们,这种花招我见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给恩师践行送别的一支酒,竟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演变出如此曲折离奇的一段谣言来。
“不要跟我狡辩!”
harris嘶声怒喝,仿佛一条昂头吐信的眼镜蛇,已经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矫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芸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
“但是,动用了一家新酒厂,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几千瓶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这都是公司投的钱哪,钱啊!ivan!你知道这是多少钱打了水漂吗?你要是不能给公司一个交代,我告诉你——”
而岳一宛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就要骇笑出声!
“王德福。”酿酒师的语气既尖锐,又不屑:“三周之前,罗彻斯特酒业才刚接受了外部审计的入驻。难道是说,因为事发突然,你连假账也来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见过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酿酒师,慵懒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样是商人的儿子。对于谎言的弊害,他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直觉。
“你是白痴吗,王总?斯芸酒庄才多大点产业?不明不白的几千万‘亏损’,你就想把它们全都挂在斯芸的账上?但凡多动动脑子,你也不至于整出这么弱智的主意来!想拿斯芸酒庄来当替罪羊,你——”
电话那头,harris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终于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对方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岳一宛。斯芸也好,你也好,赶紧给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不然!”
“不然怎样?”酿酒师奇道,“你难道还能把斯芸卖了抵账不成?”
嘟嘟。电话挂断了。
傻逼吧这人?!
岳大师在心中怒骂了一句,正要摘掉蓝牙耳机,却见企业微信上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你在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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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奥比昂酒庄:法国波尔多的五大名庄之一,与拉菲齐名。
一箱:按照国际惯例,葡萄酒的一箱通常为12瓶(有时候是6瓶),名庄好酒在拍卖行上通常以“箱”为单位进行拍卖,极其珍稀的酒款与年份也会以“支”为单位。
第164章 在斯芸的第十年
什么意思?
看着手机上的这行提示,岳一宛愣住了。
……当前的榨季都还没结束,总不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斯芸酒庄。
首席酿酒师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酒庄的人事就已急匆匆地往前厅赶来了。
“岳老师,”在此地工作多年,岳一宛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如此慌乱的神情:“harr、不,总部那边通知我说,您的职务已经被解除了,总部要求您在下午五点前……”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惶惑神色。
岳一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解职?”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