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
喜酌 更新:2026-01-24 13:54 字数:3204
毕竟从过往的信件页数来看,雯雯比他更需要朋友的存在。
有时他学业太忙,完全忘记了回信,还会在次周收到雯雯的催件信。
人与人的关系是无形的绳索,非常脆弱,如果不是对方一定要拽着这根线不放,他们也不会做了那么多年的笔友。
但当时的他却不懂,感情通常是一种投射,当少年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回望着他。
他也许伪装了自己的性别,但对方却虚构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想起了自己虚假的“笔友”,凌晨时分,迟钰突然从一片黑暗中爬起来,伸手去摸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钥匙。
脚步虚浮,趿着拖鞋走到书房,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将钥匙纹丝合缝地塞进锁孔。
迟钰已经不记得上次他翻看这些信件是什么时候了,高考前夕,通信的习惯被“雯雯”单方面中断,这些信件便成了一团未解的迷雾。
大学后,他换过几次住所,但无一例外,这些纸张总是被装在一个结实的纸盒中,随着他在各处安家。
每次失眠,生病,他的生活被迫暂时停摆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重新翻看这些信件,试图在其中发现某种隐含的蛛丝马迹,重塑笔友的形象。
但每一次,都是无解。
相亲后,他的现在式及未来都被于可填满了,很少再有闲情逸致去重温过去的时光。
他相信于可年少时的谎言是无害的,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背负着难以向他人倾诉的苦痛。
那痛楚并不像搞疗愈的毒鸡汤说的,倾诉便会减半,反而会像熊熊燃烧的大火,稍不注意就会反扑,将人彻底吞噬。
对待难以愈合的伤口,最好的结果是淡忘,而不是再三强迫对方掀开眼下的平静,露出暗藏的血肉淋漓,他又不是虐待狂,没有那种逼人交代创伤的癖好。
随手拨弄了一下抽屉里的信件,迟钰的指尖突然僵住。
他发现这些信被动过了。
天边亮起鱼肚白,远在员工宿舍洗漱的于可哪里会知道自己侵犯他人通信自由的罪行已经败落。
皮央石窟的环境复杂,空间狭小,再加上病害交互影响,前期病害调查与环境监测的数据分析工作量巨大,已经导致了项目进度延后。
于可进组后也顾不上分工,主动加入了数据采集组,第二天起便跟着他们一起到石窟跑现场。
因为驻地海拔高,她入藏后又没做休整就立刻开展工作,这一个多月里她的头疼反反复复,全靠布洛芬顶着才能正常工作。
昨晚入睡前她头疼欲裂,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直蹦,吃了两粒布洛芬也没睡好。
眼下洗漱结束,人也没精神许多,干燥的皮肤挂在骨头上摇摇欲坠,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数据采集的几个同事一起下楼吃藏面。
修复项目一行人居住的这栋三层小院是当地老乡的民房。
自从皮央石窟对外开放收取门票后,一些乐于在网上分享游记的探险者将此处标记在札达通往狮泉河的打卡点上,山下皮央村的些许村民也做起了318川藏线的生意,房间内砌起隔间,摆放上单人床改造成民宿,楼上接待住宿,楼下泊车餐饮。
一张床位七十块,人多可以砍价。
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毕竟偏远,条件设施简陋,大部分奔着壁画来的游客都是环线自驾,上山看石窟花费两小时不到,除非是车子抛锚,突然意外,不能继续前行,否则选择在皮央村过夜歇脚的旅客还是少。
多数游客都会趁着白天赶往海拔更低的县城,即便是八九月的旅游高峰期,民宿里居住的游客也寥寥无几。
所以当修复项目组以低价包下这套民房时,主人一家很高兴,对待他们尤为热情。
项目组住在二楼,顶楼彩光好的阳台旁边是佛堂,旁边住着次仁的祖母,楼下的甜茶馆就是次仁和妻子仁青措姆暂时居住的地方。
次仁的父母至今过着老式牧民的生活,他们拥有近百头牦牛,五十多只羊,临近夏季,他们已经赶着牛羊群去了几百公里外的夏季牧场。
白天次仁在附近的种草基地工作,仁青措姆带着孩子经营甜茶馆,照顾年迈的祖母,晚上次仁回家,就和妻女睡在茶馆的木质长条椅上。
仁青措姆与于可同岁,但她看起来远比于可成熟,事故,日常操持一家的生活。
都是十五元一碗,今早她给于可端上来的藏面里,特意多放了些牦牛肉。
于可还没开口,她就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夹杂着藏语滴里嘟噜说了一大串。
第28章 藏面甜茶炸土豆
采集组的同事中有几名从拉萨借调来的藏族同胞,见于可还呆傻着,没反应,年轻的扎西贡布咧嘴笑着说:“阿佳说你来这一个月黑了,瘦了,让你多吃点肉。不要病倒了。”
扎西贡布今年23岁,他的祖父是布达拉宫的古籍抄写员,父亲与他一样,都在布宫从事修复工作。
作为项目中最年轻的力量,他的学历不高,但在这群象牙塔的学究中,他与壁画,佛像相处得最久,处理病虫害,霉菌的实操经验也最多。
即便是带队的罗导,也会经常单独询问他的意见。
他说完这话,主动走到存放餐具的角落取来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又到后厨拎了一暖壶甜茶。
伸出长长的手臂给于可倒茶时,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有光在闪。
“喝茶吗,你高反症状很严重吗?今天休息吗?”
罗导在隔壁桌上喝茶,她面前除了炸土豆,藏面,还有笔记本电脑,那上面储存着前一天记录下的壁画照片。
她听到扎西说话,扭头看了看于可的脸色,也点了头应允。
“于可,你这脸色看着是不好,嘴唇怎么发紫啊?要不晚上叫扎西开车带你去县城的医院吸氧吧,输点葡萄糖。”
“今天就不要上山了,吃完饭回去躺一会儿,下午帮我处理数据。”
昨天于可在93号洞窟作业到一半,天就黑了。
93洞窟尺寸中等,内里的三座佛像为木骨泥塑的三世佛,因面部风化严重,加之人为破坏,手脚残缺,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面貌,但窟内的保存壁画还算完整,尤其是位于正中央释迦牟尼佛后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副人体胚胎发育的医学图。
这在以往他们记录到的,以经变画为主的壁画内容中实属罕见。
今天她还惦记着那副没有记录完全的壁画,所以马上摆手,笑眯眯地跟导师说:“罗导,明天我再帮您整理吧,93窟的照片我还没拍完,今天还是得上去一趟。那后面的缝隙特别窄,其他人的胳膊我怕伸不进去。”
“我就是昨天没睡好,不碍事,挺得住。”
她都这么说了,罗导也不好再劝,推了推眼镜重新看起了照片数据。
应付完了导师,于可又跟对面的扎西贡布朗声说了句谢谢,从兜里套出一把零碎的现金压在暖壶下面,这才把杯子里的热奶茶端起来往嘴里送。
奶茶一元一杯,但甜茶店的老板们通常不会特意计数,于可便也学着当地人的习惯,先付再喝,全靠自觉。
奶茶齁甜,但能迅速补充能量,于可喝完奶茶缓了一会儿,等到胃里的热乎劲儿带动到整个腹腔,这才开始跟碗里半硬的面条作战。
将面条混着牛肉大口塞进嘴里机械性咀嚼,于可几乎要流泪了。
活了二十九年,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没有胃口的滋味儿,以往她什么都能吃,且吃得香吃得快,从不觉得吃饭也能算件事儿,但自从进了藏区,她就像是debuff叠满的游戏角色,头发昏睡不好不说,连吃饭都跟上刑似的。
澡是很多天都没洗了,每天早上刷完牙后用手指蘸水搓搓眼睛,已然成为了半个野人,要不是因为不吃饭就干不了活,她绝不想费力气活动嘴巴。
十分钟后,好不容易把所有食物都送进肚子里,于可跟正在煮奶茶的仁青措姆打了声招呼,背起影像采集的装备走出茶馆。
院门外,几个计划一起上山的同事已经坐上了皮卡车,驾驶员扎西贡布正蹲在次仁祖母的旁边抽烟。
仁青措姆的女儿达瓦正在县小学的双语组中学习普通话,这群大人中,她跟于可最投缘,很喜欢放了学后去于可的房间里找她玩儿,在小女孩儿的教导下,于可这一个月内粗略地掌握了藏语中简单的称呼。
她的藏语能力有限,听不懂扎西贡布正在和老人家说什么,只见次仁的祖母白玛一看到她,手里的经轮摇得更欢了。
老人家不会汉语,腰间盘突出严重,除了在佛堂诵经外,经常坐在院外的台阶上假寐。
她不太和人交谈,如枯树般一动不动,但一双眼睛与怀里的猫咪别无二般,有种奇异的锋利。
“索姆啦!我们上山啦!”
于可笑,白玛也笑,她怀里的猫咪伸了个懒腰,不满被两人吵醒,在白玛已经大范围起球的花纹毛裙上用力磨了磨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