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
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3021
如今,章予白领明,握瑜掌暗,各司其职。
事成否?
殿下放心,移花接木,无人察觉。今晨卯时她已经入了东宫章予白垂目答。
自常正则册太子,卢玄中便请旨纳幺女卢音音为侧妃。卢氏尾大不掉,世系逶迤,其祖卢祚曾镇守并州十年,与军中宿将交谊至深。张氏虽为江南巨族,富甲一方,却因久居工商水路,子弟近年科第失利,于北军乏人,自忖难敌卢氏锋头。
偏新帝暗拥齐王,时露扶持之意。齐王生母权贵妃,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世袭武勋,绾兵之才不可小觑。
如此局势,张伯达更不肯孤注一掷。宫中之争,遂呈三足鼎立卢氏阖族助太子;张氏与卢氏明争暗斗;并州侯胜、李彦忠等白身武夫又各拥野心。
半年前,太子妃忽暴病而殁,坊间流言四起。
张卢两侧妃分庭抗礼,张灵蕴自觉宠势不及,遂陈情家族暗送良婢,以棋子姿潜入东宫。其人本为张氏家奴。张家先以亲族名义为其洗籍,又藏锋数年。此番投东宫,容华便设移花接木之计,换个人去。
殿下放心,她心智极坚。有家仇为誓,绝不生二心。章予白补充道。
容华低首啜茶,道:莫忘,她亦是活棋。留三分缰绳,让她知进退即可。
还有,我要放一个人去御史台。去查查现任御史中丞的首尾,看看有没有可谋划之处。
还有,并州军重镇,控扼雁门朔漠之冲,兵甲十二卫,甲士十七万。表面大帅苟明烨为帝党,实则朝不保夕。卢氏世代经营,暗中已结丝网。
若并州一乱,北胡可南下千里,太原河东尽成焦土。容华话音低,却含锐锋。
章予白道:冯朗已由欧阳敬具本,请调并州道属卫充校尉,罪名违军令擅出斥候正合失意投荒之态。
容华微微点头。
她自袖中取黑玉小令,双指一旋:扶光暗号,一面存于我,一面于冯朗。日后境外若需,你可再铸。
章予白称是后领命而去。
冯朗,扶光。容华心中盘算着北方,终究是我心病啊。
夜深灯寒,容华独坐书案,正读着窦宜臻的来信。
窦宜臻的信一如既往,先关心容华,再详述近况。后又谈起京城中新奇事物。
其所言,第一件便是关于琦瑜居。这是京城近日新开一铺子,内陈奇珍异宝、翡翠珠翠,尤以原石开料、定制首饰最为别致。店主每月设孤品展,标以一物一匠,一人一命之语,颇得高门贵女青睐。市井间流传,若哪位贵女赴宴聚,不佩一件琦瑜居之作,便被同辈阴阳讥评,贻为笑柄。她戏称:世风日下,不戴珍珠,竟如裸行。
又言绮云楼新出一花魁,花名梦巫。此女乃清倌儿,却琴心剑胆,歌舞俱绝。才出场便引王孙竞折腰,常有贵人题词赠玉,一掷千金,邀她抚箜篌一曲。宜臻忍不住感叹:惜我不能亲自拜会这等艳绝风情。
信末闲笔几句,又谈及公侯之事。言及侯胜自永安十七年封冀国公后,声望日隆,连带其妹也被诸多权贵觊觎。近来有传侯小姐将议婚,京中几家世子皆跃跃欲试。窦宜臻却颇不以为然:此女素性骄矜,眼高于顶,旁人若非贵胄王侯,连目光都懒得施舍半分。我瞧着,她日后纵有一门好亲,也未必有福享之。
此信落笔处,仍不忘关切容华饮食作息,戏言你既藏于山陵之侧,若再清减三分,京城中便要传你遁入空门了。言辞亲昵如昔,令人莞尔。
而随信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封落款别致的书简,纸色素雅,字势开张而内敛,结体分明,有凌云之气,却不失端正。正是出自窦宜臻之兄窦明濯之手。
容华见字,心头微动。指腹摩挲着笔痕,仿佛隔着信纸,仍能感受到那人昔日于书案前执笔沉思的模样。她记得少年时,他是自己故去的兄长,思太子的伴读。与自己也算青梅竹马。自幼识字论学、骑射同游,情谊非同泛泛。后,两人虽天各一方,却始终未失联系。
她曾言评其人:态似白鹤兮翛然逐风,貌若绛桃兮其华灼灼。质如玄冰兮皎然具素,性似翠竹兮生息磊落。
既温且毅,既才且廉。
窦明濯是当得起君子二字之人出身高门,然性不骄;少有文采,却不炫己。唯一的瑕疵,大概是偶尔倔强如犟驴,一意孤行,旁人劝不得一分。
她展开书信,静静细读。窦明濯开篇即陈以直言,说此番冒险以宜臻名义夹信相寄,实为无奈之举,恐旁人疑生嫌隙,不利她韬光养晦。字里行间皆是关切与不舍。
他亦谈及近日朝局不稳,齐王声势渐涨,太子势弱且遭内掣,朝中风向暗起波澜;而御史台之上,几位言官更频频弹劾旧党,疑有操纵之嫌。他直言:世事本无常善,而人心最为难测。惟愿汝谨慎自持,观风待变。
其后,他提及父亲窦汾近来在户部清理旧年账目,查阅秋粮税册时,偶然发现各州府的税赋入额与实际差额颇大,疑有瞒报挪用之嫌。所涉皆为盐粮要口,若细查,恐引朝堂震动。
信末笔势稍顿,留下一行语:世事难有千日好,只能遥望君珍重。崎岖坎坷终须过,半作痴呆半作聋。
笔锋至此顿止,余墨犹新。
容华指腹轻叩几案,眼神微敛,沉思良久。许久,她起身回到书房,展纸提笔,缓缓写下回函数语。末尾署名未留,唯以一枚朱印印角,收于封中。
旋即,她推开廊门,轻唤:流风。
屋顶瓦影轻动,一人自阴影中悄然落地,正是她贴身影卫流风。此人素日寡言,面容寻常如沙中石,衣饰亦朴素无华,若非亲历者,绝难察觉他竟是一名暗卫。
容华将信交于他手,轻声道:交予章予白。回头与你分糖脆饼。
流风点头,不发一语,倏然隐没无声。
而容华却转身穿过回廊,入了东南角那间素室。门扉缓启,微光穿过尘粒。室内陈设极简,正中一木案,案上设有灵位,刻着李理二字。
她凝视良久,朱砂调墨,于白墙提笔写下一个名字侯胜。
字落墨凝,半点不洇,正如她眼底的光,也愈发坚定沉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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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似白鹤兮翛然逐风,貌若绛桃兮其华灼灼。质如玄冰兮皎然具素,性似翠竹兮生息磊落是俺自己编的,平仄韵脚经不起细究。
2
半作痴呆半作聋引用自明代唐寅的《警世》,其余作者自编,平仄声韵不论。
3
襄武县开国侯,遵循借鉴唐朝爵制。
4
让我们掌声有请,冯朗未来变身醋王的原因之一,情敌1号,窦同学闪亮登场!!
第8章
月升日落,寒风未歇。长街上行人稀疏,一名身着皮裘、头戴毡帽的矮壮汉子正牵马缓步。他腰圆背阔,脚步稳健。其侧少年一人,亦戴毡帽围脖,身量单薄,面容清朗,眼神澄澈。
这鬼天气,冻得骨头都吱嘎响!那汉子抖了抖肩膀,朝前方一处亮着灯火的酒馆努了努嘴,走!爷俩先填填肚子,喝口热的暖暖身。
酒馆门口风铃轻响,二人掀帘而入,一股热浪扑面,混着木柴香与酒菜气息,令人心头一松。
店中迎面来一掌柜,年纪不大,脚步略跛,笑容倒是殷勤真切:诶,两位客官是要用些晚饭?
有热汤么?来点辣的,再添两碟小菜。那汉子回道。
好咧两碗胡辣汤,一碟香干、一碟野菜,稍等!掌柜应声而去。
二人择座落定,稍事脱去外衣,桌边炉火明旺,衣袍渐干,寒意顿减。
阿爹,这就是大兴城吗?少年低声问,眼中略带失望,不如想象中热闹。
我也是头一回来。汉子搓了搓手,听老王说,这城不夜灯明、人声鼎沸,可眼下只怕咱走得是冷巷。
掌柜端菜上桌,闻言忍不住搭话:哟,小哥说得是东市那边,那里才叫灯火通明、纸醉金迷。听你口音,是北方来的?
汉子笑着点头:从云州来,头回进京。小子闹着要瞧大兴风貌,趁着贩货空当,带他见见世面。
三人投契,闲聊渐入佳境。
掌柜索性落座,自斟一杯麦茶,眼神亮起几分兴致:二位可是问着人了,我在大兴城里土生土长,哪条巷子弯几道,哪个铺子味最好,拢共儿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