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999
  他顿了顿,摆出说书人模样:大约四十年前,咱们高祖皇帝起兵定鼎,定都大兴。这座城,原是三朝旧都,地脉盘龙,风水宝地。高祖命长子纪王领事,工部尚书李茂冰主持重修,耗时五载,方得今日模样。
  少年眼神愈发明亮,细细听着。
  掌柜续道:大兴如今划九区,一城、二市、十三坊,依太一之说布局。一城自然是宫城,居正北,天子所居;二市便是东市与西市。其余坊里,则依官贵平民分布。像北面的安仁坊、康平坊,多为皇亲贵胄;西市嘛,都是平民小摊,寒日入夜,自然寂静。
  他咂舌感慨:要说见世面,还是得去东市,尤其那条洒金街,真是销魂蚀骨终日念,千金撒尽一夜间。那处夜间不设宵禁,唯独开放,是大兴夜里最热闹之地。
  汉子来了兴致:真有这般厉害?
  您若不信,可去天然居坐一坐,茶价虽贵,景致绝美。听说,连皇亲贵胄也常去那儿小憩。一壶茶,一段夜,便是一场好梦。
  少年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饭已七分饱,暖汤入腹,身心皆舒。父子二人起身道谢,掌柜热情送行:二位若真去东市,千万看紧钱袋!但若只看热闹值!
  门帘卷起,夜风再临,二人踏入昏黄灯火,面上俱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洒金街,熙攘热闹,灯火辉煌!车马、轿子穿行其中,多如游鱼。
  只见一座三层木楼耸立其中。
  其门前出入之人络绎不绝。其门厅高大,有对联一幅,仰头看去,笔走龙蛇,上书:处处通途 何去何从求两餐分清正邪;头头是道谁宾谁主吃一碗各自东西。
  正是掌柜口中的天然居!
  父子二人立于街口,眼前灯火辉煌,香烟袅袅。画栋飞檐,酒旗高悬,管弦丝竹若隐若现。街中人流如织,车马如云,华服罗衫,珠翠成簇,恍若白日不落之梦。
  他们正犹疑是否入内一探,忽听一声粗哑雄喝,震得酒气都微颤。
  老子是冀国公!若不是老子当年拼命呸!
  那声音沙哑,酒意酣浓,紧接着又是一句骂骂咧咧:散骑侍郎算个甚么玩意儿?就这也敢敷衍老子?欺我无人不成!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魁伟身影自天然居大门踉跄而出,面色潮红,醉态横生。
  其人正是新近封爵的冀国公侯胜。身后两名家仆慌忙搀扶,扶他上了早候在门前的轿子。
  话说,自圣上登基后,侯胜因从龙之功得封开府,风头一时无两。自恃有劳,是朝堂柱石。
  然志满则溢,狂而不觉。常正则虽表面容忍,心中却早有计较。眼下齐王势起,太子尚处筹谋阶段,正不宜造敌,故只暂且按兵不动。
  直到前月,圣上改调禁军。侯胜虽名曰高升,实则离开实权重兵的左威卫,实权被夺。
  继任者正是太子新晋红人屠安鸿。
  屠安鸿,本无门第,孤身一人。去岁初秋,其母患急症,家资拮据。其父早逝,无人可依。他虽有一身武艺,可快钱向来不好赚。无奈只能去做劫道生意,被官府追捕。危急之时,遇上常正则。
  太子素心警惕侯胜与卢氏之结,早欲自培一心之人,见屠安鸿出身无援,性格忠烈,母亲体弱可为制衡,正合心意。遂查清其底细后,出手解其燃眉之急,暗中接其母至郊外别庄安置。
  屠安鸿感激涕零,自此誓死效忠太子,一力承其调遣,渐入军中要职。侯胜虽仍挂公爵之名,却已在军中失势。
  原本利合之人,哪有几分真情?侯胜心高气傲,怎容被冷落?加之近来其妹私下多与齐王亲族来往,尤中意齐王表弟,一时传为美谈。侯胜心中起疑,态度日益摇摆,更加令太子警惕。
  此番侯胜被旧友邀至天然居小聚,酒过三巡,言语大肆,周围皆是笑声应和,巴结奉承。他饮至酣时,口无遮拦,大放厥词。
  父子二人站在一旁,虽听不明内情,亦觉此地水深火热,不可久留。正欲悄然离开,却见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那女子素纱遮面,一身浅紫窄袖长衫,身影轻盈如烟。她偏首轻言,声音低柔:
  洒了千金,赔了功名,前途难料,祸福相依这位大哥,您说呢?
  大汉心头猛地一跳,汗意自后背沁出。他生意多年,自认眼力尚可,却不知这女子何时贴身靠近,又何时出口言语。
  他凝神望去,却只觉那女子眉眼模糊,立在灯火背后,仿若虚影一般,不由心惊。
  大汉没有料到会被搭话,浑身突然出了冷汗。他闯荡多年,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只觉那女子浑身上下透着诡异,随便嗯哼两声,便拉着儿子离开。
  他真这般说了?
  东宫书房内未点灯火,夜色如墨,银辉洒落地面,太子负手立于窗前。
  确实。屠将军昨夜正巧与詹事赵大人对饮,恰在他隔间。赵大人听得一字不漏。
  太子唇角微挑,笑意不达眼底:这人早便是父皇眼中的刺。任他再如何粉饰,也遮不了那副骨相。往后,看着便是。
  他话锋一转,举盏啜茶,淡声吩咐:盯紧孙得羿那边。他年后恐怕便要请辞。接着春闱、官考,自是我布子的大好时机。
  案前立着一书生模样的青年,面容清隽,气质沉稳,身着青衫,正是太子近臣、洗马周时。
  张家那边也不能松。太子续道,语气更低,齐王已与京兆张氏订下婚约。张氏子弟遍布庙堂,若任其发展,恐为后患。你安排人,打点打点。
  臣明白。周时颔首,眼底浮起一丝锐色。
  太子顿了顿,问道:昭陵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吧?
  殿下放心。那边平静如常。容华公主久卧病榻,近来虔心礼佛,往来信件亦仅限窦家之女。未见异常。
  太子沉默半晌,似于黑暗中打量一只看不清全貌的兽影,淡淡开口:本道她是猛虎,怎料撕开皮相,不过是病猫一只。
  他顿了顿,茶盏微晃,神色却并不轻松:但这只猫有时比虎更难缠。哪怕一息尚存,也不可大意。
  周时抬眼,缓声应道:现派去的人正贴身于公主左右,身份稳妥,极为便利。若有异动,必能先一步探知。
  太子未言,只轻轻将茶盏放回漆几之上,声音微沉:
  那就让她病着吧。
  是日,冬雪初霁,长安覆素,天地一色。
  冀国公侯胜醒于府中。窗外银光倒映,天地寂然。他略感头胀,神情倦怠,起身洗漱匆匆,便唤人更衣赶赴朝会。
  临行前,妹妹在廊下低声提及:昨夜权道威曾登门求见,只是兄长已被洪大人唤去,未得相逢。
  侯胜甩袖掸雪,哈了口热气,漫不经心地道:那老洪灌我整夜,一肚子酒气。姓权的八成是为齐王奔走,错过一回无妨,改日再议便是。
  他一手拢着笏板,一边在步辇上闭目养神,心神早已飘得无影无踪。朝堂那些文官交锋之言,在他听来不过纸片纷飞。他头痛如裂,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帮白脸书生,叽叽歪歪,无甚要紧。
  不料,方闭眼片刻,骤闻一声冀国公侯胜,便如当头惊雷!
  臣,谏议大夫薛厚折,有本要奏冀国公侯胜,口出狂言,强占民田,欺君罔上!
  霎时鸦雀无声。
  侯胜猛然睁眼,茫然起身,未及辩解,几名执事已上前,将他笏板缴去。
  这一切来得太快,如惊涛骇浪猝然拍岸。他被拽出朝堂,尚未回过神,只觉满殿肃然,无一人求情,连一声冀公冤也都不曾有。
  圣上震怒之下,当殿发旨,剥爵夺禄,即刻收押下狱。
  侯胜仿佛坠入冰窟。昨日他还春风得意,门前车马盈巷。今晨却沦为阶下之囚。如此反转,快得可怕。
  铁窗之内,他靠着墙根坐下,心中波涛翻滚。眼前浮现的,是圣上冷厉的神情,是太子淡漠的眼色,是朝中众臣的漠然。
  此番突发,实乃早有布局。
  从弹章措辞、官吏联名,到人证物证俱在,连那个多年前被他逐出京城的货郎,也被翻了出来。众目睽睽下,一锤定音。
  这根本不是突发是一个精密筹划许久的局。
  而他,竟连一点风声都未闻!
  他忽然想起太子,年轻却极精明。难道是他?
  太子一向行事隐忍,不动声色,却一击必中。他向来知侯胜之傲、之狂,终不欲留此利刃在身旁。但更可恨的是他居然一点暗示都未施,连做出姿态的机会都未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