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
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3125
她早在离开昭陵前便递了折子,获准太妃与尹嫔出宫同住公主府,一则顾念亲情,二则也稳住宫中几派动向。
好。容华收回目光,举步迈入府门。
身后朱红大门缓缓阖上,重若山石,将外界窥探之目尽数挡在门外
亥时已过,洒金街人声喧闹,绮云楼灯火辉煌。
蒋公子,梦巫姑娘染了风寒,今日恐怕不能陪您品茶赏舞了。沈夫人笑容得体,语调婉转,巧妙掩饰了几分为难。
她虽年过中旬,却保养得宜,眉眼间风韵犹存,是绮云楼里里外外的主事人。众人给面子,称一声夫人。
哎哟,病得重不重?请大夫看过了吗?蒋风一听,眉头微蹙,旋即摆出关切模样,我那儿正好有几两血燕、些许老山参,明日便叫人送来,梦巫姑娘也好早些痊愈。
他生得颇为高大,眉眼端正,可惜眼珠总爱转个不停,神色浮躁,少了几分风度。
此人名唤蒋风,正是现任御史中丞蒋南天的独子。其父虽然职阶并不显赫,但蒋家真正的根基在他祖父蒋自清手中。蒋老在淮南道担任盐铁转运使十余年,管着半壁漕运与盐利。这着实是个实权肥差,且上下人脉关系通达。
故而蒋风在京城纨绔中,也有一席之地。
沈夫人缓声安抚: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受了凉,连日咳嗽。姑娘怕连累了您,才推了今日。她前几日还说起您来呢公子丰神俊朗,雅量过人,出手阔绰,实在令人难忘。
语毕,沈夫人微微欠身,话里话外皆是示好。
蒋风哈哈一笑,颇有得色,便让沈夫人引他去了别处。
玉子街深夜寂静,街上唯一的府第沉沉矗立,灯火斑驳。
听雨居的窗扉映出微摇树影,屋檐之上,流风静静坐着,怀里抱着一罐糖脆饼,借着月色,一口一口咬得安静。他神情淡淡,目光落在听雨居的窗棂里,仿佛守夜的影子。
屋内,梦巫随章予白走入内室,身姿轻盈,一入门便盈盈一礼。
免礼。容华抬眸淡笑,轻咳一声,手中端着一盏冰糖雪梨羹。案几上几张摊开的纸,字迹密密,正是蒋自清及蒋家四十余年仕宦往来之清册。
这羹子止咳润肺,甜而不腻。来一碗?她淡淡示意入座,再抬眼时却见梦巫眼圈发红,似是忍了许久。
怎么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容华一边柔声安慰,一边转向琳琅,两碗冰糖雪梨。她们俩都爱吃甜的。
梦巫轻轻吸了口气,哽咽道:殿下不守信用,说过来看我,却一晃两年。
容华无奈失笑,章予白在旁一脸黑线,忍不住低头掩面,默然无语。
梦巫是五年前,容华在街上救下的。她从小被父母卖到青楼,可十五岁时,突然高热不退,店家见医馆大夫治不好,也不愿在一个前途未卜的小丫头身上投入太多,骂了声晦气,便将她丢在郊外,任其自生自灭。
容华恰巧路过,命周龄岐救下她,收作心腹,成为一枚扶光暗子。
用周龄岐的话说,容华当时有捡人的爱好。
章予白与周龄岐曾议论梦巫对容华的情意不单纯,不巧被握瑜听了,挨了顿教训。
待梦巫情绪平复,三人端坐案前,言归正传。
容华道:淮南盐铁与此次户部核查紧密相关,而吴郡正是张家旧地。眼下我们尚未彻底掌控朝局,若妄动,只怕蛇未打死,反惹毒咬。但财政、赋税乃国之根本,迟早要清理,届时牵连甚广,是权斗也是政改。现在只能先敲山震虎,逼他们收敛。
她语气一顿:御史中丞是个好位子,可惜蒋南天不配坐这张椅子。
她抿了一口羹,又道:明日我会与窦汾详谈。淮南这条线,一个蒋家已够,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查清。张氏、卢氏,还有他们在地方的勾连,必须一并掌握。
她看向梦巫,还有,南禺。回雪从南禺归来,你若想便去接她罢。
说到南禺,章予白握着碗底轻轻一旋,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照眼下局势,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让南禺那位二皇子顺势登基?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焦躁。扶光的情报早已绘出南禺的乱局老皇病危,储位空悬,大皇子懦弱不堪、几被朝臣架空;二皇子常领禁军,气势正盛,宫中血雨腥风一触即发。若二皇子篡位成功,南禺局面必生剧变,对大燕西南屏障亦是一道新隐患。
容华轻轻把盏,面上看不出情绪波澜,只淡声回道:力有未逮。三年前崤山余波尚在,你我皆被牵扯太深。大燕内廷权斗、江南赋税、并州军权桩桩件件已将我等心力分散。要在南禺插手,更需军力与钱粮作后石,如今谈之无益。
她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有意无意的讥诮:况且,大皇子虽懦弱无能,却堪称昏而不暴;二皇子自诩雄才,实际上目空一切、刚愎自用。若真让他坐上龙椅,未必是件坏事暴君易失人心,反倒比昏君更快走向颓败。
章予白蹙眉:可南禺一旦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怕会影响殿下安排。
容华抬眼:所以我们要做的,并非阻他上位,而是提前布棋。搅乱他们,令他们自顾不暇。回雪在那里经营多年,总有法子。
接着,梦巫又将这两年绮云楼的消息中转、人手布防、库存去向一一详报,也确认了针对蒋风的计划布置。
夜已近明,启明星亮起时,二人退出听雨居。
梦巫临别前,反反复复说了五遍殿下保重身体,章予白只得拖着她离去。他将直奔东宫外围,探太子是否真有围杀齐王的计划。
容华立于廊下,目送二人渐远,缓步走入夜风,轻吸一口气,有雨的味道。
不知何时,流风已站在她身后。
回雪要回来了,你高兴吗?她轻声问。
流风点点头,轻应一声嗯,那声音轻得仿佛随风即散。
片刻,他又像憋足了气一般,一字一句说:殿下,要开心。
容华微笑;嗯,我也开心。
她神色一转,语气略沉:流风,扶胥虽有握瑜护着,但如今他回京,我仍放心不下。太子若真狠起来,不会留下后患。
流风语气坚决:我会保护殿下的家人。
那一刻,容华目光澄明:那就拜托你。流风这么厉害,我最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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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要再捋一捋势力分布,朝堂风云正式开始。
冯朗:我想谈恋爱!
容华:忙着呢没空。
作者:忙着呢,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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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古代医疗和医学教育机构,始建于南北朝时期,隋唐臻于完备,唐代的太医署是已知世界历史上建立时间最早、建制规模最大的医药学校,
第11章
五黄六月,暑气蒸腾。紫宸殿檐角垂珠,阳光烤得鎏金瓦片几乎反出白光。
立于殿中的新任内侍首领苏成却只觉凉意从脊背往上窜君王案头并列两封奏折,一封来自晋国公主容华,一封出自户部尚书窦汾,具是为了清查秋粮一案。
窦汾所呈奏折虽辞慎言谨,却条理分明、内容扎实,详细揭露了淮南道盐铁转运使蒋自清与户部侍郎孙项淼狼狈为奸、欺上瞒下、倒卖官粮的全过程。
蒋自清身为中转要员,上通户部,与孙项淼合谋篡改账目,下结地方官吏,层层瓜分扣下的秋粮。他们联手设局,手下粮商倒卖所得银钱,再按比例分账,悉数落入私囊。盐、绢二税亦仿此手法。更甚者,他们暗中勾结盐商,夸大利润虚报产销,最后依例官商八二分,油水滚滚,制度形同虚设。蒋自清任职十年,其中八年几无收敛,前两年则用来打通各级关节,架构起一整套运作体系。
以浙江一带为例。朝廷定额应征秋粮五百五十万石,但蒋自清伙同属吏,先虚报田亩,再谎称歉收,致使户部总账只录四百万石。而实际向农户征收高达六百万石,二百万石之差由粮商转手变卖。因连年丰登,粮价低廉,按斗十文计,折合白银二十万两。而盐、绢所得更为可观,合计每年贪渎数额直逼五十万两之巨。
须知,大燕一户平民,全年辛苦劳作,亦不过六两银钱。彼辈一手遮天,年年肥己,岁岁蚀民,名为税赋,实乃刮骨吸髓!
容华所呈之密折,并未直指其咎,而是绕以缜密笔法,列出多处账目异样。其中特别指出数个初审有缺、或账目异常偏少的府州,复查地方原账时却皆清白如雪,与初查结果大相径庭。密折末句尤为点睛:此案牵连甚广,江南一系尚未尽数厘清。蒋自清、孙项淼之职阶不过藩篱,岂能独撑此弊?然其首尾既伏,边疆未靖,若大肆清剿,恐引震荡,反伤国本,实为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