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
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792
窦明濯垂下眼眸,语气低缓:吴王等人,固有野心,却不至于此。他们是缓缓图之的路子。冬至刺杀,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举。
是你,步步紧逼,引得他们鱼死网破。
容华咬咬牙,干脆承认:是。
好,吴王之流有不臣之心在先,算他罪有应得,那齐王呢?
窦明濯目光灼灼,他早就退出朝堂,归顺于你,只愿与妻子过安生日子。怎会参与此事?
容华轻轻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斑驳的树影,我怎知他?许是鬼迷心窍。
我去天牢见了他。
窦明濯直视容华双目,一字一顿:他的腿,是你废的。
容华猛地看向他:我救了他一命!若非我,他早就死在常正则手中了!
那时,齐王孤身涉险,为民请命,不辞劳苦,将数千子民带回了大燕。而你们在做什么?
窦明濯觉得容华令他感到陌生,感到心寒,感到气愤。
你们那时躲在幕后,在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他!
窦明濯!
你说清楚。是常正则谋划了这一切,与我何干?他的腿,难道是我射的不成?没有我,他尸骨无存。
你为什么救他?
窦明濯的气势丝毫不弱,是怜悯?是感念?
未见得!是为借他之功收买人心!是使他与故太子争斗得你死我活之,你好有机可乘!
容华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当我是菩萨不成?
就算是求菩萨保佑,还需上几柱香,供几盘果子。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罢了。
那权家呢?
窦明濯步步紧逼,齐王明确提及,权贵太妃和族人未曾参与其中。
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可你却将他们赶尽杀绝。
周怀兴......容华张口欲辩。
没有你的授意,周怀兴他敢吗?!
吴王一案,到底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你真的不知道吗。明明是问句,可窦明濯心底已有答案。
容华被问烦了:斩草除根,你不懂吗?他们今日可以袖手旁观,明日就能揭竿而起。
我不想赌,也赌不起。
窦明濯冷笑:到底是防微杜渐,还是党同伐异,殿下,你心里最清楚!
容华看着他,忽觉有些疲惫。
窦明濯沉默良久,缓缓问道: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从未同我讲过?
他的身影如松如竹。
他本应,是为百姓请命、直谏朝纲、激浊扬清的栋梁之臣;是晴空下展翅高飞的白鹤,不应该,在污黑的权利斗争中,被摧折。
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说:臣,愿为殿下分忧。
她下定决心了。
你我本非一体同心,何来此问?
窦明濯心脏一阵钝痛,像有人轻轻地握紧,又突然放开。
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
其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一根早已知道会断的弦,终于在今日轻轻一弹,断了,也就轻松了。
窦明濯喉头泛苦,长叹一声,缓缓屈膝下拜,额头贴地:
木越二州主事者尚缺,臣,自请前往,安抚边政。
容华看着他的发顶,片刻后,轻启朱唇:
准。
第58章
是夜, 无风无月,宫灯昏黄,四下寂静, 偶有灯花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案几上,奏折书信堆叠凌乱,
容华披散着半干的青丝,墨发搭在绸衣与白裘上, 姿态闲散却不懈怠。
她手执一封信, 似读非读,眉眼却凝在某处。梦巫静静地坐在对面, 烛影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忽然,容华出声:他什么时辰走, 你可知道?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梦巫神色一震, 她忙敛神,答道:大约明日卯时末刻,由南门出城。
容华默然无语, 目光放佛被手中纸页上的字粘住了似的, 一动不动。
窦薛互为姻亲,如今窦明濯走了, 那便让薛逸甫回京吧。
殿下睿智。如此,也算安了窦汾大人的心。
她偷觑容华的神色, 心里盘桓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一句出口。
她本想劝上一句,想说殿下身边终需个贴心人, 可脑中却是章予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遍遍回响他的警告
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