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作者:
同玉 更新:2026-01-26 12:53 字数:2940
眼下已至深秋,风寒沙大,正是宜守不宜追,此为天时。
屈勒又命部下广筑连环营垒,依托地势,暗设机关伏兵,此为地利。
此地若被攻下,燕军便可直捣汗帐,与其现在背靠的天山山脉成夹击之势,瓮中捉笔,届时,屈勒将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也正因如此,他必将殊死一搏。而此前观望不前、相互看热闹的诸部,也必将合力,如同握紧的拳头,此为人和。
由此看来,敌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反观己方,连年奔袭,兵马疲惫,深入敌腹,又不熟悉暗沙之险。倘若阙河原久攻不下,燕军则会被牢牢钉死在这里,进退维谷。
待隆冬一至,冰雪封山,粮道断绝,局势必转。届时,敌军却可借机休整,以逸待劳。待来年开春反攻,屈勒进可打击、歼灭北伐诸军,退可围点打援。届时,云州等地必派兵来援,突厥人正好可以请君入瓮。如此,待耗到大燕北疆兵备空虚之时,挥师南下河西平原。
到那时,大燕危矣!
故而,阙河原一战,至关重要!
大帅,众将军已在军营等候议事。
好,走吧。
冯朗再一次深深地一眼那远方天际悬挂的红鸭蛋,阴影打在他眉间皱起的川字、粗糙的皮肤、鬓间风霜。
是日,十月初四,微风。
天边云雾翻卷,使本就昏暗的黎明愈发沉沉。
卯时一到,战鼓骤响!
射!
随着前锋将军赵虎一声令下,千万流光齐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跨过小河,直扑对岸的敌方阵地。
三轮齐射过后,左、中、右三军骑兵率先出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路飞云等将领抽出长剑,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冲!
燕军步卒齐声应和,声震河滩。
盾阵推进,甲叶相击,脚步重重地踏在湿冷的沙地上,溅起暗色泥水。
天长日久的战争虽令人疲惫,可胜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
箭雨自晨雾中扑面而来。
前排数人应声倒地,血溅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补位。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稳住!,盾缘齐齐下压,阵形保持不乱。长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沟,成堆的尸体被踏成阶梯。
马匹受伤后的嘶鸣声、肉搏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
声声入耳。
短兵相接之际,有人被劈到头颅,半张脸掉在地上,手脚却因惯性仍在向前,几步后踉跄倒地;有人刚刚刺出长矛,捅穿面前的敌人,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便被从背后捅了对穿;有人双腿被砍断,却伸手死死抱住路过的敌人,发着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齿被崩裂;有人被压在倒地的战马之下,拼命推着沉重的马躯;也有人从后方环抱敌人,挣扎间,将对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杀死;也有人正在杀人。
短暂的,军旗插到了对面的阵地上,却不多时,又在反击中倒下。
直至日暮时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终于易主。
黄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满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递来水囊。来人正是他的亲弟弟,黄三虎。
他们是漠海人,自小便听着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长大,也亲眼见过城中那块仍旧立着的牌位纪念漠海城破之日,当众自刎,携子殉国的,时任县令崔令先之妻,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腔热血,便投了军。黄二虎仍记得,临行前一晚,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对着他们兄弟俩的行囊,一遍遍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此,熬了一宿。
这仗该是快打完了吧?黄三虎低声问道。
应该吧。看着弟弟情绪不高,黄二虎锤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们都把姓屈的撵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小子,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三虎顿了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娘做的烙饼了。
黄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强打起精神头,故作轻松地笑到:我们哥俩活到这儿不容易。你想想,跟咱们一样,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一共五十多个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爷、短腿、你、我八个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三虎闷声问。
说明我们命硬着呢!黄二虎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我看对面也撑不了多久了,就这两天的事儿!等打完了仗,咱哥俩活着回去,娘肯定高兴。到时候让娘给你烙饼,想吃多少吃多少!来,给哥笑一个,别苦着脸,跟个苦瓜似的。
好,等我们.
三虎嘴角扬起,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可那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缓缓淌下,黄三虎身体猛地一震,一截冰冷的、不属于他身体的箭头就突兀地探了出来。
!敌袭!!
破了音的吼叫疯狂冲击着黄二虎的神经,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下意识地侧翻出去。下一瞬,他原来坐的位置上,还带着他屁股余温的沙土,被一支射入地面的箭矢狠狠掀起。
阙河原之战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双方都打的艰难而顽强。
战争开始第四天,雨雪参半。
老金没撑过清晨。他是在清理壕沟时被一枚流矢射中的,箭不偏不倚,从喉骨下穿进去。他倒下时还在骂:他娘的,这箭真刁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尸体被拖到一旁,很快被新的尸体盖住,连脸都看不清。
第九天,沙尘肆虐。
大牛死在冲锋路上。盾碎的那一刻,他顶在最前头,被三柄刀同时砍中。人倒下去时,还死死攥着断裂的盾柄。
第十五天,阙河原下了第一场雪。
崔子被冻住了。准确说,是冻住了伤口上的血,也冻住了命。他靠在沙堆上,说不冷,就睡一会儿。等黄二虎再去叫时,已经叫不醒人了。眼睫毛上都结了霜。
第十六天,斜眼没了。
第十八天,沈爷没了。
第二十一天,短腿没了。
死法各不相同,名字却被一次次从点名册上划掉。
第二十三天,夜。
黄二虎拖着半瘸的腿,听着远处的风声,目光呆滞他好冷、好累。
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引起了黄二虎的注意。他扭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肩颈,抬头望去,面前站着一名穿着残破盔甲的年轻将领。
黄二虎正要强撑着抱拳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按住。
你我袍泽,不讲这个。
说罢,那人就在他身旁坐下,背靠土堆,抬头望着远处的夜空,一动不动。
黄二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问与这位将领并不相熟,也不知对方找自己所为何事。此人虽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却五官端正,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不像是个粗人。
兄弟,你不必紧张。说来,是我烦扰你。 那将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为了再见到她,我咬牙坚持了很久。可这次,莫名地,我觉得,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并不等黄二虎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元宵灯会。她扮成一个小郎君,可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简直破绽百出。
她还气我抢了她的彩头。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扬起。
我那时就在想,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后来才发现,她笑起来也好看,不笑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那一晚花灯很多,可不知为什么,好像都暗了,只有她最亮。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我手脚发麻、心脏咚咚跳,感觉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遇到她之前,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一点杂念都没有,就莫名直觉,我和她有缘。
我带她去吃芝麻团子,芝麻粒粘在她嘴角。我当时就在想普通的芝麻粒,粘在她脸上,也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年轻的将领眼中闪着微弱的光,那光驱散了疲惫、暂时驱散了铠甲上血迹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