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
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928
这间屋依旧简陋,只有一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书生挨了打依旧不服,砰砰砸门,砸到手指都流了血。
李修白端坐在火盆前烤手,充耳不闻。
仿佛不是被关,而是在雅舍里休憩。
直至书生手指砸破,血滴了地上,他才开口:别敲了,没用的。
书生听到他开口,回头愤然:我瞧你周身气度不凡,原以为你也是个有见识的,难不成你也不信我?
李修白淡淡道:正因信你,所以好心才叫你别白费力气。
那书生见他虽衣着简朴,眉宇间却一片泰然之色,怒火渐渐平息,反问道:你这是何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肯放我?
李修白性情一向冷淡,但这书生方才第一个答他的话,投桃报李,他还是指点了他一二,道:原因有三。
其一,能在长安一口气买十个奴隶,且俱是品貌不凡的奴隶,此处不是天潢贵胄,便是世家豪族,这种地方规矩森严,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其二,是你说的,我们都是被蒙着眼运进来的,这意味着买家不想我们知道买主是谁,既如此,你还非要说出自己的举人身份,放你出去岂不是等同于自找麻烦?
两个缘由一说完,书生脸色煞白,顿觉自己犯了蠢。
李修白接着又道:至于其三,则是奴契。不论你是自愿卖身为奴还是被旁人陷害卖到黑市,如今你已没入奴籍,奴契在买主手中。大唐律例规定,凡逃奴者主人家可当街打死。因此,买主若是不愿放你,你便是家缠万贯,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性命。
听到此处,书生已经面如死灰,颓然跌倒在地:可我当真是举子,我是得罪了人才沦落至此的!再说,郎君你看着也不像寻常人,你难道就甘愿留在这里为奴?
李修白暂未言语。
那书生见他处变不惊,莫名有种信任,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上有老母,下有未过门的妻,我若被困此处她们可如何是好?再说,害我的仇人还在外面节节高升,逍遥自在,这口气我着实咽不下去!先生,求你帮我!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李修白,他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启唇道:我确有一计。不但能帮你出去,还能帮你报仇,但要你稍作牺牲,你肯不肯?
书生连忙点头:我肯。我家有钱,便是所有家产都给先生也可!
李修白摇头:我不要钱。但我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书生道: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在下义不容辞。
李修白淡笑:现在你不得多问,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还有,无论这件事是什么,你都不得拒绝,你,是否愿意?
书生一向自傲,若沦为奴籍,一生被困,不如去死。
眼前这个人不但承诺帮他脱困,还能帮他复仇。
因此,他毫不犹豫,深深一揖:我愿。日后无论先生要我做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甘之如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李修白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掷,瓷碗骤然碎裂。
随后,他悠然拈起一块锋利碎片,丢到书生面前。
你既信我,现在便自尽吧。
第5章 两交锋 割喉断舌,自剜双目,断尽十指
书生名唤徐文长,东都洛阳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可惜为人太过迂腐,行事刚直不阿,遭奸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徐文长已至绝境,这才将还生的希望寄于他人。
孰料,此人竟令他自戕。
徐文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此言何意?
李修白语气平静:没听清?我要你自行了断。
徐文长顿觉荒谬:在下确实说过日后甘为先生效死,然亦须先生助我脱此樊笼,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如今一事无成,先生便要我去死,这是否有些荒唐?
看来你还是不够信我。此刻之言尚且不从,日后又何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修白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作势欲起。
想起连日的辛酸和一身的血仇,徐文长把心一横,一把攥紧那碎瓷抵住颈项: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摸清处境,切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小生亦是重诺守节的读书人,我做,无论如何先生要什么,我都照做便是。
言罢,他双目紧闭,腕上加力,碎瓷便向喉间刺去。
血珠微沁之际,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继续了。
徐文长猛地抬头,望向身前的李修白:先生方才是在试我?试我是否心诚志坚,俯首听命?
李修白松手:是,也不是。此计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会立时殒命。届时非但你脱身无望,更将累及于我。方才一试,你心性至坚,我才敢帮你。再说,此计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许血迹。
原来如此。徐文长险些丧命,不仅不气,反而愈发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缜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气。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无半分假话,大仇得报之日,亲族安稳之时,先生便当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字。
李修白微笑: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不仅不要命,你若愿意,还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没入奴籍,困于陋室,此言听来着实荒谬。
但徐文长观其周身雍容的气度,竟莫名笃信。
他问:敢问先生姓甚名谁,脱身之后我好报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李修白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长纳闷:倘若不知,待到脱身之后小生如何找到先生报恩?
李修白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况,我知晓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长,字慎之,家住东都洛阳,有一姑母嫁到长安,现居宣武坊,可有错?
徐文长大骇。他并未告诉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仅知道,甚至如数家珍。
他猜先生来历必定不凡,先生不说,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徐文长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过,先生既知道文长的来历,必也清楚文长的大仇了,此人权势滔天,先生帮文长报仇,难道不怕被牵连?
李修白轻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脱身后这段时间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寻仇家,徒生事端。待时机合宜,我自会遣人寻你,助你雪恨。当然,你我之约也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徐文长忙应道:这点先生大可放心,文长宁死也不会多嘴。出去之后,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长安郊外的一处别院暂住,敢问先生可否?
徐文长说了那别院的具体位置。
可。李修白点头。
徐文长心头一松,又恐对方记不真切,欲寻纸笔录下。然此厢房极为鄙陋,除却一榻一几、豁口粗碗,环堵萧然,又何来纸笔?
徐文长无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书之。
李修白却制止:你的血还有其他用处,不必浪费在我这里。至于你的话,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中了。
徐文长惊骇,原来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不过,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先生却能知晓他的身份。
徐文长汗颜:倒是文长低估先生了。
李修白对这些溢美之词似乎已听腻了,神情没半分变化,只略招了下手:过来些,我教你如何脱身。
徐文长附耳过去。
李修白指着纸糊的窗:你过去,把这窗户关紧,一丝缝隙也不要留。
就这么简单?徐文长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李修白拨弄着盆中炭火,语气沉静。
徐文长面露惭色:文长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这究竟是何脱身妙法?
李修白执起火箸,又添了两块炭。
杂役给的乃是最下等的杂木炭,黑烟阵阵腾起,呛人眼鼻,他却浑若不觉,只道:难怪你遭人陷害,科举落第,竟没听过昭武年间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长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桩旧事,先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先太子因厌祷获罪赐死后,太子妃被幽禁东宫,郑氏阖族亦下狱论罪。
后幸得圣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确系无辜,降旨开释。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烧炭取暖时因窗牖紧闭中了炭毒,不幸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