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5      字数:2855
  很快,诱人的肉香在狭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奔波整日,饥肠辘辘的萧沉璧眼睛不自觉地被那烤得金黄焦脆的兔肉吸引。
  李修白撕下肥美的一大半递给她。
  萧沉璧如今身负两人,也不推辞,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内里汁水丰沛,混合着草叶的独特香气,在这冰冷雨夜的山洞里,简直是人间至味。
  萧沉璧不愿承认,时不时挑剔两句。
  话虽如此,她进食的速度却不慢。
  火光跳跃,柔和了萧沉璧过于美艳的轮廓,显露出几分少女的沉静。
  李修白并未点破。
  洞外雨声潺潺,洞内却因这团火焰和食物的暖意,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甚至,堪称温馨。
  或许是这隔绝天地的雨夜太过寂寥,或许是腹中的暖意勾起了深藏的愁绪,萧沉璧望着跃动的火苗,忽然低低开口。
  魏博也多山,连绵不绝,望不到头。小时候,外祖常带我去打猎。也是这样,随便找个山洞,生了火,烤打来的野味。有时是山鸡,有时是兔子,还有一种狍子,只有魏博才有,长安是见不到的。那肉极嫩极鲜,烤出来,油脂滴在火里,香气能飘出老远
  李修白从前和萧沉璧屡次隔空交手,对她的生平了如指掌,却从未触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他添了根柴:长安虽无狍子,但西郊鹿鸣山有种长尾锦雉,肉质紧实弹牙,烤炙后风味独特,也算一绝。
  萧沉璧有些意外:殿下竟也猎过?
  李修白语气平淡:怀瑾好游历。
  萧沉璧若有所思,看来他和郑怀瑾关系很是不错。
  她眸光微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总是一身胡服的明艳少女。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挚友,那是她的元随,渤海高氏的高长欢。
  她们曾经一起游猎,一起赛马,也一起上战场,共同杀过敌。
  还曾一起去摘花,扑蝴蝶,晚上躺在被窝里说一些悄悄话。
  她们是好友,更是知己。
  然而,雪崩之后,元随们都死了,高长欢也死了,她再没有能那般信任、并肩的人了。
  一丝难言的孤寂涌上心头,但她一向不喜被别人识破脆弱,立刻敛去,只淡淡道:鹿鸣山离此甚远吧?怕是没口福尝了。
  李修白平淡道:郡主若想尝,日后吩咐厨房便是。
  萧沉璧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不必了。有些滋味只在特定的情境下才显珍贵。譬如魏博的狍子,譬如此t刻这兔子,若回到王府,珍馐满案,它也不过是寻常野味罢了。
  李修白不置一词。
  洞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的话,何尝不是在说他们自己?此刻的相依,不过是绝境下的权宜。一旦雨停日出,重回那权力倾轧的长安,他们仍是彼此最危险的敌人。
  李修白起身,将洞内一处略平整的角落清理出来:山中险恶,雨夜尤甚,需有人守夜,上半夜我来,下半夜黎明前换你,如何?
  萧沉璧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便各自靠在一处岩壁便休息。
  山洞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点干草,李修白倒是很有风度,全部铺在了萧沉璧身底,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萧沉璧也没拒绝,裹紧那件宽大的外袍躺下,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守在火堆旁。
  因为下雨,萧沉璧捡回来的柴不多,不多一会儿,火堆便慢慢变小,火光越来越弱。
  萧沉璧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寒意无孔不入,她蜷缩成一团,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再这样下去,风寒是必然的。
  不行,她还要走出这片山林呢,待脱身之时,更要伺机杀了李修白。怎能在此刻倒下?
  思虑之下,她望着那背对的人影,动起了歪心思,悄悄往他身边挪。
  李修白警觉回眸:做什么?
  萧沉璧抚上小腹,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太冷了,肚子有些不舒服,万一着凉了伤到孩子该如何是好,殿下不能让妾靠一靠?
  李修白看穿了这拙劣的借口,却并未戳破。
  这点小事不值得计较,他没阻拦。
  萧沉璧于是整个人紧紧贴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衣料,坚实的肌肉和源源不断的热度传来,瞬间驱散了刺骨寒意。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双臂更是环抱上去,汲取更多温暖。
  李修白身体明显一僵。但已应允,这时候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强压下那因紧密相贴而升起的不合时宜的异样感,重新将目光投向洞外的雨幕。
  然而,萧沉璧犹觉不足,冰凉的手指试探着,想探入他微敞的衣襟内取暖。
  李修白一把按住那不安分的手,声音微沉:适可而止。
  萧沉璧不满地咕哝:假正经
  之前情动的时候分明都是他握住她的双手勾在他脖子上,然后一手托着她后腰强硬往前按,不许她滑下去。
  此刻倒端起来了。
  她索性将冻得通红的指尖伸到他眼前晃了晃,语带委屈:手僵得厉害,殿下当真忍心?
  李修白深知此女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秉性,纠缠下去徒增烦扰。
  他松开手:只一会儿。
  萧沉璧如愿以偿地将冰凉的双手探进他温热的衣襟内,浑身暖透,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竟在这诡异的依偎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无意识地越贴越紧,如同藤缠树一般。
  在进奏院时,他们二人虽然多次亲近,但都是公事公办,回府后更是同房异梦。如此亲密无间地相拥而眠,实属头一遭。
  李修白并不习惯别人近身,微微皱眉。
  而且,不知用了什么香膏,她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像栀子混着熟桃,此刻因体温蒸腾,愈发清晰可闻,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挥之不去。
  身躯因为放松也异常柔软,且他知道她哪里最柔软,一股无名的燥热悄然滋生
  他沉着眉,试图将怀中这团温香软玉推开些许。
  刚推开一点距离,睡梦中的萧沉璧不满地嘤咛一声,双臂双腿收得更紧,八爪鱼般死死缠住他。
  这姿势危险至极,轻易便能唤醒那些曾有过的被刻意封存的、激烈纠缠的身体记忆。
  李修白试图闭眼,但还需守夜,必须得保持清醒,于是便看向洞外,试图用冰冷的湿气浇灭心头莫名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滂沱的大雨渐渐转成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萧沉璧清浅的呼吸。
  火苗已微弱如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此刻他们好似不是仇敌,那些从前的恩恩怨怨也在这一瞬间暂时消弭。
  或许是这方寸之地太过安静,或许是那点残火的光影太过惑人,他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睫毛如此纤长,又卷又翘,鼻尖也小巧挺翘,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目光缓缓下移,在她白皙的颈侧,还发现了一颗极小的痣隐没在散落的乌发间。
  清虚真人曾说过,颈侧生痣的人,大多性情良善柔软。
  他眼神挪开,只是想,这所谓的占星术并不完全准。
  萧沉璧其人心肠冷硬,手段狠辣,和良善半点也沾不上边。
  此时,怀中的萧沉璧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眉头紧锁,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声音褪去了平日的算计,像在撒娇,裹了层薄薄糖霜。
  李修白正欲拂开她紧抓自己衣襟的手,她却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掌,将冰凉的脸颊贴上去轻轻蹭着,寻求慰藉。
  细碎的呢喃再次溢出唇瓣,这次他听清了
  阿娘
  两个字,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她的密报,父亲夺权,宠妾灭妻,母女三人备受欺凌,她如履薄冰,斗倒了一个个妾室,设计杀了自己的父亲才夺回一切。
  一丝极淡的情绪漫上心头,他推拒的动作停下,那只被她枕着的手,终究没有再收回。
  过了许久,一阵冷风猛地灌入,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