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作者:衔香      更新:2026-01-26 12:56      字数:2918
  如今,只剩宫城这最后一道防线。
  这日正值立冬,一早便天色灰蒙,阴云低垂,似有雪意。
  自打长安城被围之后,宫内便已大乱。
  守卫惶恐,宫人纷纷出逃,李俨连杀数人也止不住颓势。
  气急攻心之下,中风的身子左半侧完全瘫痪。
  知道大势已去,又听说薛灵素的流言越传越凶,他索性传出口谕,说自己是被薛灵素蛊惑,愿把她交出去,只求李修白退兵。
  李修白策马城下,白马轻鞍,遥望那巍峨宫阙,t只淡淡一笑:果然是个无情之人。
  笑罢,他挥刀随手斩了传谕的内侍。
  消息传入兴庆宫,李俨暴怒,却又拿李修白无可奈何。
  此时,薛灵素也知晓了李俨将她献出去以求自保之事,她迤逦着绛红宫装踏入太极殿,一声令下,殿宇四周顿时被甲兵层层围住。
  李俨虽瘫坐御座,仍强撑帝王威仪,厉声道:大胆!你敢造反不成!
  薛灵素看着龙椅之上那眼歪口斜、形销骨立的帝王,只觉嫌恶,往日柔顺姿态荡然无存,冷冷讥笑:陛下真是好心狠,为了苟活竟愿将妾身和骨肉献出。如此无情无义,看来当年杀兄夺妻之事全是真的了!
  贱人!你怎敢如此对朕说话,朕真是错信了你!他颤抖着手指着薛灵素,嘶声喊道,来人!将这贱妇拿下!
  薛灵素轻嗤一声:人?何处还有人?纵有,又岂会再听命于你?
  她面色忽然阴沉下来,只见原本守卫宫城的神策右军全部站在了她身后。
  李俨骇然: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你腹中怀的真的不是朕的子嗣?
  薛灵素一步步踏上御阶,俯身在他耳畔轻语:不中用的老东西,你的手比柳树皮还皱,每次碰我都让我恶心,如此垂垂老矣还妄想有后?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杀了你,朕要杀了你,你这个贱妇!
  李俨面目扭曲,挣扎着想要取剑,却因半身瘫痪难以动弹,险些从龙椅上跌落。
  薛灵素不再理他,只拿过玉玺拟诏。
  李俨想她死,她可不想死。
  如今即便她叩首哀求李修白,他也绝不会饶她。既然如此,不如鱼死网破。
  她命人去提审关押在诏狱的老王妃和李汝珍等人,让人传信给李修白,除非他退兵,否则就杀光长平王府满门。
  然而她所能想见的,李修白又岂会毫无防备?
  早在攻打皇城前,他就已暗中传信给大理寺卿冯祉,命他护住王府。
  冯祉一贯是个老滑头,先前科举案中装聋作哑,后又默许李修白审讯岐王刺杀一案,如今大势已明,他自然知晓该如何抉择。
  于是当薛灵素派去的宦官到了昭狱,才发现关在里面的根本不是王府众人,而是穿了他们衣服的替身。
  宦官连滚带爬回宫禀报,薛灵素得讯后面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
  狡兔三窟,她也为自己留了后路,当即准备换下宫装,易容成宫女从密道逃走。
  可她没料到,李修白来得那么快。
  宫城的防御在七万大军面前不堪一击。薛灵素一身繁复宫装行动不便,跌跌撞撞尚未逃出太极殿,殿门已被黑压压的铁甲兵团团围住。
  此时已是正午,天色却阴沉如暮,浓云压顶,不见天光。
  只有灰扑扑的雪片无声地坠落,落得一地皆白,衬得原本喧嚣的大殿分外安静。
  白茫茫的雪地中忽然传来簌簌踩雪的声音,兵士迅速让路,分列两侧,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自军阵中走出。
  李修白一身戎装,玄甲染血,手中的剑一路滴血,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薛灵素当即膝行求饶,抓住他的衣角:殿下,是妾错了,妾也是受人蒙蔽,求殿下开恩,饶妾一命!
  李修白垂眸,唇角轻扬:孤记得初次见你时,你也是这般姿态。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你可后悔?
  悔!薛灵素急忙仰起脸,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妾悔不当初!妾是爱慕殿下太过,一时鬼迷心窍才铸下大错。念在妾为殿下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求殿下饶妾一命!
  薛灵素一身火红宫装,头戴华丽花冠,比初见时更加艳丽,心肠却也狠毒百倍。
  她话音刚落,瘫在龙椅上的李俨怒目圆睁:贱人!你竟然是李修白的人,竟骗了朕这么久?朕的好侄儿,你当真是布得好大一局棋!
  李修白目光转向龙椅上的人,越过薛灵素,提剑缓缓走去:陛下如此多疑,我不设局,怎能一步步骗过你,走到今日?
  逆臣!乱党!李俨指着他大骂,枉朕如此信任你,甚至将太子之位都给了你,你竟一直在算计朕!简直是狼心狗肺!
  这话用在陛下自己身上似乎更合适。李修白语气淡漠,当初你算计先太子时,难道不比我狠厉百倍?
  李俨浑身一震:果然你果然是他的儿子!
  他突然癫狂大笑,流言全是真的,抱真啊抱真!你骗得朕好苦!不惜自焚也要保住这个孽种,枉朕爱了你那么多年!抱真,你何其对得起朕!
  李修白只是扯出一个笑:究竟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权,你自己能分得清么?
  李俨如被刺中痛处,怒喝道:自然是爱!你懂得什么?是朕先认识抱真,也是朕先与抱真相好!是你父亲不义,看上了抱真,百般设计,才让先皇把抱真许配给他!是他夺朕所爱。朕不过夺回本该属于朕的,何错之有?
  李修白微微一顿,清虚真人告诉他的并非如此。
  李俨喃喃又道:外人皆道先太子温润如玉,只有朕知道他在情爱一事上远非表面那般单纯!他一直欺骗抱真此事,抱真也被他蒙骗,竟然真的爱上了他。朕曾暗中多次提醒她,她不但不信,反而斥责朕!朕有什么错?错只错在出身微贱,没有托生于中宫!
  后来朕步步为营,终于夺得皇位,也抢回了抱真,可抱真总是不肯信朕,没办法,朕只好把她关起来!朕为了保住她的命,甚至容许她生下你,朕还不够宽仁吗?可她为何至死都在算计朕?
  李俨这几个月服食太多丹药,神志已经不清,伏在龙椅上忽而面目狰狞,忽而痛哭流涕,如同疯子一般。
  李修白并不在意他说的是真是假,很早就不在意了。
  他的出生就是一场算计,之后清虚真人又暗中操纵他多年,要他夺取大位,为先太子昭雪。
  这些年来,为了这个目的死了许多人,牺牲了许多事,他自己也是一颗棋子。
  时至今日,当年孰是孰非,还重要么?
  他语气淡薄:即便你所言为真,又如何?最多,给你一句的遗言时间。
  李俨见他毫无动容,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质问先太子李贞时,他也是这般微微垂眸,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你不是也娶到了京兆韦氏的嫡女?还不够?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淡漠,李俨直至此刻方看出他们父子的相似之处!
  李俨指着李修白咬牙切齿:你们果然都是疯子!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偏偏对外装出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以为一个京兆韦氏就能打发朕?朕要的是抱真,那是朕的!
  李修白眉宇微沉,以当年李俨的身份怕是娶不到京兆韦氏,或许他所言非虚,先太子、他的生父李贞并非完全纯善之人,设计夺取他母亲后,出于亏欠,又帮李俨娶到韦氏。
  然而,他对这些恩怨没有半点探究的意愿。
  他讽笑:既然不愿,陛下又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倘若我没记错,后来京兆韦氏成为你夺权的重要臂膀,而在登上皇位后,没多久你就找借口赐死韦氏,流放韦氏全族。你厌恶韦氏,又贪恋韦氏的权势,你当真无辜吗?
  即便如此又如何?朕是君,他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太子也是君,你也是臣,太子要你的妻,你又为何如此愤懑?
  李俨哑口无言。
  李修白冷笑:说到底,你只是个自私至极之人。如此贪恋权势,夺兄之妻究竟是为了报复,还是本就觊觎皇位,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恐怕你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多年来,你对我母亲的追忆与其说是深情,不如说是在掩饰你的本意,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