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千杯灼      更新:2026-01-26 13:05      字数:3012
  德安呵呵笑,到底是将人请进来了。
  徐正扉行礼,开口道:“主子勤勉治国,是扉来得不巧,叨扰君主。”
  “……”
  那话分明是骂人!
  钟离遥哼笑:“说罢,徐卿这个时辰求见,必是有急事了。”
  “没什么急事,臣关切圣体、心忧君主,实在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挂念的茶饭不思,故而,来瞧瞧您……哪里知道,君主不改往日之勤勉。”徐正扉佯作感慨,哼哼唧唧的抱怨,那眼睛瞥着人又低垂下去,复又再看,生怕他听不出言外之意:“臣还以为,这些时日,您早将我们这些憨直愚忠的人臣抛诸脑后,将终黎山河弃之不顾了呢!”
  钟离遥冷哼,搁下折子:“徐二,朕瞧你这些日子白吃那么些苦,这张嘴,竟没学会一点收敛。”
  徐正扉跟着哼道:“君主还怨臣了?若不是靠臣这张惹祸的嘴,怕是您回来,都只剩一座座新埋的坟冢了。”
  钟离遥被人噎住,无奈看他:“那依爱卿的意思,——凭你说什么话,朕都不该罚你。不只不该罚,还得赏你了?”
  徐正扉仍哼。
  “将军倒好,躲起来不问世事。君主也快活,藏起来叫我们吃这么多苦。”徐正扉道:“扉就不好了,今天叫人拿刀架脖子,明日叫人打杖子……”
  钟离遥理亏,及时扼住他话头:“好了好了,朕知道徐卿受苦了——爱卿的功劳,朕记在心中呢。”
  徐正扉拢住袖子轻哼,在钟离遥意味深长的注视中,又转过脸去看了德安一眼:“眼见时辰昏黑,君主还没用晚膳?”
  德安忍笑,躬身下去:“还未曾用膳。”
  钟离遥轻哼:“就知道这徐二保准没好事儿。嘴馋得很——”他轻轻笑,到底纵容了:“来人,与大功臣传膳……”
  德安领命答是,才要走,便又听他道:“哦对了,将乳羊羔并兔、鹿等野物给各府送去些,再有蟹酿橙,这时节难得,叫大家都尝尝鲜。”
  徐正扉接话:“素知君主心疼人,有些好吃的都进了我们的肚皮。可惜——”
  钟离遥微笑看他,那眼睛微眯:“嗯?”
  徐正扉无辜笑:“臣可什么都没说。”
  “朕知道你心里不爽利,此事说来话长,不许再造次。”钟离遥见他委屈哼气,又笑:“罢了,今儿,许你造次,再赐你美酒足饮,可好?”
  徐正扉这才笑眯眯谢恩:“既主子这样说,那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佳肴满席,金爵两盏,美酒如注。
  红珠蜡泪,君臣共饮。
  徐正扉吃完那杯美酒,头一句便是:“既然君主许我造次。那扉想问一问,君主打算何时贬我啊?”
  钟离遥轻嘶了口气,与人装傻道:“爱卿这是何意?朕什么时候说要贬你?功劳这样大,朕想着法子与你赏赐都来不及。”
  徐正扉笑,朝人眨巴眼睛:“是吗?君主一言九鼎,说了可不许变卦。果真赏赐?”
  钟离遥沉默片刻,坦诚微笑:“自然是假。年后吧?年后你觉得如何?天气暖和些,待那时也好让卿大展拳脚。”
  徐正扉露出个假笑,瞪着人:“您还真不客气呢!”
  钟离遥笑道:“年前一举拿下西关,待将军凯旋,西关诸事还须有人主持大局。平定边疆后,如何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将蛮夷荒野彻底化作我终黎千里沃土,乃是紧要之事。”
  徐正扉摇头:“臣没那样的本事,臣做不来!”
  钟离遥抬手点他:“其功利于百代千秋,非徐郎不可。”
  徐正扉苦笑着喝酒:“可……西关苦寒!”
  钟离遥微笑:“无妨,朕赐你锦衣华服三百。”
  徐正扉躲着人眼神:“那……西关穷困。”
  钟离遥微笑:“不碍,朕赐你珠玉宝石百箱。”
  徐正扉哭丧着脸:“我不要!臣——臣再也不造次了。”
  钟离遥仍微笑:“哎,许你造次,朕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辈。”
  徐正扉喝了杯酒,又抬脸望着人,眼前的满桌佳肴都不香了:“蛮夷之地,教化非十年之力不成。君主这是公报私仇,将臣流放蛮荒——西关刚平定,复辟势力与流徒散兵尤甚,贼匪杀人最狠,臣性命堪忧啊。”
  钟离遥笑:“此事爱卿不必担忧。朕赐你精兵三万,还有驻军十万,再有卫从榆、魏肃等人保护、辅佐你。你放心去便是。”
  徐正扉推脱:“您换个人——”他装傻,往人伤口上撒盐:“哎,扉有一计。我看呐,让将军驻守西关就很好,不如君主下令,让他别回来了……”
  钟离遥哼笑,知道他意有所指,便与人打商量:“爱卿不想去也好,那朕就让戎叔晚去。叫这马奴守在西关三十载,待太子登基再回宫来吧。”
  徐正扉坐不住了:“?”
  太子登基?那岂不是要等到暮年,待垂垂老矣,他二人才见上一面……
  “徐二。”钟离遥微笑的声音带着威胁:“如何?若是不去,朕就让你留在上城,坐享荣华富贵。”
  徐正扉哼哼:“偏心!吃苦都教扉去,享福倒是将军!”
  钟离遥好笑,亲自布了菜叫德安送到人跟前儿,宽慰道:“罢了徐二,休得抱怨。朕许你三年就回来,可好?”
  徐正扉抬眼:“果真?就三年。”
  “果真,就三年。待你回来,朕必厚赏。”钟离遥道:“眼下疲乱之际,若想安抚朝臣,拿你开刀是不得已。改革初定,贬你去历练三年,既叫他们心里过过瘾,扬眉吐气几日;又能辅以大业,为你日后铺路……”
  他又补了句:“这样的好事儿朕只想着你。你啊!日后也莫要再说朕偏心了。”
  徐正扉不情愿,却只得谢恩:“那,叫那马奴与我……”
  “不行。”钟离遥微笑,分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淡定地找出理由来戏弄人:“爱卿身负大业,不要儿女情长。你是终黎之栋梁,若你喜欢,朕与你赐婚,就看你中意哪家名门闺秀了。”
  徐正扉哑火:“……”
  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当日他劝谏,不叫有情人往一处去,今时今日,君主反过来棒打鸳鸯——他又能有什么话说?真是活该。
  徐正扉嘀咕道:“我劝谏是为江山大业,君主是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钟离遥哼笑,故作不解:“胡诌。朕是为徐家考虑——徐家满门忠烈,独剩了你自己,徐家门楣香火之计在你身上,岂能任性妄为?你怎的不体谅朕的苦心呢。”
  “再者说了。朕的马奴要派去汉、广之地,自有旁的重担在身,岂能随你去西关。你呀,就不要蛮不讲理、无理取闹了。”
  “您……”
  徐正扉被人“算计”,自是有苦说不出,只得幽怨喝酒。
  细想来,这差事虽苦虽难,却实在紧要。这样的重担搁在肩上,如他圣臣之愿,自当义不容辞。
  再说下去,明贬实褒,确实是个好差事;君主实为护着他、给他功劳傍身。
  若是功成,必有青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莫说此去三年,纵是三十年,他亦不能推辞。
  眼下这会子他思虑重,看似专心吃酒,实则心里五味杂陈。钟离遥不知他想什么,便赏他足饮,两人推杯换盏,好不快哉。
  “呜呜呜呜呜……”
  “……”
  那哭声太突然——
  钟离遥愣住,实在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杯开始吃醉的。
  总之,他猛然放开声息,哭得悲戚,比当年房允还离谱。简直要把这半年的苦怨和委屈江河似的从眼眶和喉咙里倾倒出来——
  泪眼汪汪。
  徐郎天然风流添醉态,自是唇红齿白模样好——就是嘴咧的太大。
  若不是为这,还能叫人多怜惜一分。
  饮酒痛哭,他倒是畅快!
  钟离遥提着酒杯,醉意里眯起眼来,盯着他看,有些不明所以:
  “徐二,你哭什么?”
  徐正扉先说“父兄弃我”,又叹“其实扉也心中惶恐,还好您没死啊!臣记挂君主……”到最后只剩哽咽的“呜呜呜……”
  再三杯,他忽然起身,踉跄着坐到人桌案旁。
  “你……”
  那话都没说完。
  在钟离遥微怔地注视下,徐正扉竟伸手扯着帝王袖子,开始擦鼻涕……
  那夜风微凉。
  灯火通明的殿里,忽传来一声怒喝。
  “你!……徐二!你甚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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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呜呜呜呜呜呜……[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