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
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45
陆濯白无声地靠近,想要来扶他,他却借着擦汗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子,给这么让了过去。
修长如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顿。
“多谢师兄。”
郑南楼哑着嗓子道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既不少得觉着敷衍,又不多到引人怀疑。
只是他的眼神却一直低垂着,像是有意避开陆濯白。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动作看上去吃力又艰难。
陆濯白收回手,却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郑南楼的抗拒一般,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如水:
“都怪我,师叔明明叫我照顾好你,我却一时疏忽,害你被伤成这样。”
郑南楼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却只剩下一片温顺的黯然:
“不怪师兄,都是我自己不济。”
说完,也不愿再多言语什么,朝人一低头,便捂着胸口步履虚浮地就这么走了。
只留下陆濯白一个人站在林间层叠的阴影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剑渊的早上并不会像外面一样天光大亮,初升的太阳被繁茂的树林所阻,只能勉强照射进来几缕淡薄的灰白,还未来得及落地,就已经被林间弥散的雾气所吞没。
偶尔有风吹过,枝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像是某种异兽低沉的呜咽。
郑南楼只睡了一会就被叫了起来,胸口处昨夜弄出来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从储物囊里挑了点草药放在嘴里嚼着。不大管用,但至少压了压有些翻腾的血气。
一行人收拾了一下,便重又出发。
这里的禁制极为霸道,说是封灵力,那便就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经脉之中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抽干了一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里早没了半分用处。
这可苦了那些过于依赖灵力的世家子。
郑南楼还像昨日一样跟在队伍末尾,他自幼在怀州郑氏那个鬼地方摸爬滚打,进了藏雪宗也没什么进益,早习惯了不借外力生存,所以这里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走在前面的谢珩,就没他这么从容了。
养尊处优的少爷外出历练还穿了件样式繁复的锦袍,每走上几步就要停下来扯开勾住下摆的荆棘藤蔓。不过半日,那衣服上就被刮出了好几道裂口,周围还溅上了不少泥浆,在暗金色的刺绣上晕开成一团一团难看的污渍。
“这鬼地方。”
他低声咒骂,烦躁地踢开面前挡路的枯枝,却不慎一滑,整个人踉跄地往前扑去。身后有人慌忙去扶,结果也没注意脚下,你绊我、我撞你,一群人直接稀里哗啦地摔作一团。
郑南楼在后面冷眼看着,却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郑师弟身手不错。”
他侧目,便瞧见陆濯白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他身边,正浅笑盈盈地看着他。
郑南楼低下头,眼前人素色衣袍纤尘不染,在一片泥泞不堪中格外显眼。
“比不得师兄。”他温言回道。
谁知话音未落,前方被浓雾遮掩着的密林深处,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不似寻常野兽,反倒更像是一种硬物摩擦发出的怪响,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刺得人耳膜生疼。
整片树林,在这可怖的嘶吼过后,陡然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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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训狗(野狗)
第6章 06 打一只“落水狗”
“列阵。”
几乎是同时,陆濯白就反应了过来,沉声道。
到底是藏雪宗的弟子,虽还不太适应周遭的环境,但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很快就按平日所学的,在原地摆好了剑阵。
郑南楼修为低,不太懂这个,只能跟着抽出了腰上铁剑,站在了剑阵之后。
在一片漫长到难以忍受的死寂过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突然飘飘悠悠地坠下了几片翠叶。
仿佛是预兆一般,叶片还未来得及落地,整片林子就突然开始剧烈颤动了起来。
层叠的树影在弥散的雾霭中扭曲摇晃,枝桠交错间恍若无数形态各异的野兽,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张牙舞爪地恐吓着来人。
地面也随之发生了巨震,传来了闷雷般的轰响,枯叶混着尘土如潮水般翻腾着,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苏醒。
不过几息的功夫,众人就看见,面前凌乱的尘雾之后,一道模糊的巨大阴影缓缓浮现。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若擂鼓,一下一下地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都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影子,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
随着那声音愈来愈大,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眼前的这个东西,其实根本不能称之为“兽”。
腐烂的肉块和森然的白骨被铁链胡乱捆扎在一起,只是勉强拼凑出了一个用四肢爬行的动物形状。
看位置应该是头颅的地方歪斜地顶着两颗大小不一的眼球,左边那颗的下方,半张脸皮不翼而飞,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边缘处还留有丝丝缕缕的烂肉,牙床裸露在外面,赤红色的长舌似乎还在缓慢地蠕动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人颤抖着开口,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这天下的妖兽异种,纵使未曾亲眼见过,也至少能在古籍中找到相应的记载。
可眼前的这个怪物,在场却无一人可以道出名字来历,它看上去更像是从最恐怖的噩梦里爬出的扭曲造物,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间。
那怪物见了他们一行人,立即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凄厉嚎叫,腐烂的身躯猛地暴起,径直就往这边冲了过来。
“守住阵型。”
陆濯白厉喝一声,手中长剑也随之出鞘,凛冽的寒芒将他眉眼都染的冷峻了几分。
可他此次带着的这支队伍,终究都只是资历尚浅的少年人,即使最年长的,拜入藏雪宗也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又大多不擅长没有灵力作战,就算加上他,也只勉强挡住了那怪物的两次冲击。
第三次的时候,最前排的几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原本就难以支撑的阵型也在这瞬间分崩离析。
郑南楼在后面倒是没怎么被波及,只是被冲击的气浪带倒,摔在了一边。
胸口处昨晚留下的伤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偏过头,有些满不在乎地啐出一口血沫。一双眼睛却悄然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攫取住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谢珩因为站在剑阵最前面,被那怪兽直接撞到,所以伤的有些重。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中攥着的那把银剑,已沾染上了斑斑血迹,想来应该不少都是他自己的。
队伍被冲散,除了还能勉强拿得起剑的,其他人都在逃命。他也自知不敌,只能跌跌撞撞地往一个地方跑去。
郑南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谢珩大抵是想处理一下伤口,一路只闷头向前走,速度很快,但脚步却虚浮,手上的血流到了剑上,又顺着剑身往下淌着,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痕。
在穿过几丛低矮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几簇半枯的藤蔓掩盖着,看着倒是有些隐蔽。
他在山洞周围四处观察了下,没发觉有什么危险,便就这么钻了进去。
郑南楼倒是没急着跟上,反而往后寻了个树荫站着,见身后没人跟着,便从腰间的储物囊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这是去年在藏雪宗的山下,他从一个凡人货郎那里淘来的便宜货。那货郎没看出他是个修士,信誓旦旦地和他说这是什么“仙衣”,能避水火。结果他拿回去一试,连最初阶的法诀都扛不住。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就凭他付的那两个子能得到什么宝贝,他买这东西,只是看在它足够宽大。
郑南楼将那斗篷披在身上,整个人就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个衣角都露不出来,再戴上兜帽,一张脸就直接隐没在了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线条模糊的下巴。
这样一来,除非动用灵力,不然是决计看不出他究竟是谁的。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终于迈步朝那山洞走去。
一走进洞口,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寒气。即便穿着斗篷,那种潮湿的冷意也能毫无阻碍地穿透身上的衣料,直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忍不住打战。
借着那点从外面照射进来的稀薄光亮,他看见谢珩正倚靠着石壁坐着,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身旁的地上还凝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而那把曾直逼他面门的长剑,此刻也被随意地丢在了脚边。剑刃之上,鲜血混杂着灰尘和泥土,乱糟糟的一片,早就没了往日的锋芒。
郑南楼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所以,他也是不介意去打一只“落水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