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
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168
谢珩虽然受了伤,但还算警觉,一听到脚步声,便猛地偏过头:
“谁!”
这一声喝问若是在平时,本该气势凌人,但此刻却气息凌乱,嗓音沙哑。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右手一动就浑身一颤,身体支撑不住,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额前的碎发被沁出的冷汗浸湿,黏在了他愈发苍白的脸上,本该上扬的眼尾都似乎跟着耷拉了下来。
郑南楼也没立即上前,而是停在了原地,像是想要打消他的顾虑一般解释道:
“这位道友莫要紧张,在下不过是个路过的散修,方才在这林中听到些动静,才循声过来看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声线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还在语气里掺杂了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谢珩自然是不信,冷笑了一声:
“我到这沉剑渊已有差不多两日了,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偏生现下受了伤,你就冒出来了?你到底是谁!”
郑南楼看他这副强撑着样子只觉得好笑,但还是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道友你这实在是误会我了。”
“这沉剑渊古怪的佷,林子里到处都长一个样。我三日前进来后就迷了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也是连一只活物也碰不上,好不容易才见到道友你的。”
他说着,语气里还掺上了点委屈,仿佛活脱脱就是个倒霉的落难修士。
谢珩闻言忽然皱眉:“你说你在这林间三天了,竟没遇到那只怪物?”
郑南楼却反问他:“什么怪物?”
谢珩便给他简短地讲述了一遍刚才的见闻。
郑南楼听完,猛地一拍大腿:
“实不相瞒,在下本就是为了这怪物来的,没想到竟被道友先遇上了。”
“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谢珩马上问道。
郑南楼却缓缓摇了摇头:“我虽然不知道那怪物究竟是什么,又叫什么名字,但......”
他有意停了一下,才有些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
“道友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进来都修为尽失的地方,既无灵力,又没什么邪气,为何能独独孕育出那样的怪物?”
谢珩听着,呼吸一顿:“你的意思是......”
“没错。”郑南楼道,“我怀疑,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这最后一句话一出,谢珩的思绪已经明显被他给牵着走了。
他毫无防备地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如果这么说,那这背后之人,究竟在图谋什么?”
郑南楼低笑了一声:“看道友的打扮,想必是哪个名门大族的公子,没怎么在外面走过,自然也不知道,这世道啊,比你想象的要险恶的多。”
“人这种东西,只有想不到,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谢珩听完了才觉得他的声音不对,再抬起头时却发现这人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眼前,抬脚踩住了他放在脚边的剑。
他当即心道不好,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你......”
斗篷之下倏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一掌就击中了他的胸口,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这一掌虽不带灵力,但力道却极大,谢珩整个人被拍得直撞上身后的岩壁,猛地就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便再动弹不得了。
郑南楼低头看他,和前一天晚上这人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过他并没有欣赏别人痛苦的爱好,没站多久,就忽然蹲了下来。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早没了刚才伪装出来的柔软,而只剩下了彻骨的冷意。
“有没有人曾说过你,实在是个——”
他抬手,像当时一样抓住了谢珩的小腿,并朝下摸去。
“蠢货。”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用力,一把扭断了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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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楼同学报仇,是等不到第三天的。
让我们铭记他的人生格言:讨厌我的去死,我讨厌的更是别活。
第7章 07 倏地掠过一点幽光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山洞中炸开,直传进前方漆黑一片的深处,隐隐似有回音。
谢珩的一声痛呼都没来及彻底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整个人就疼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像是只任人宰割的牲畜。
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狼狈模样,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乐趣。但落在郑南楼的眼里,却并不能激起什么波澜。
他此前在这些修士眼里短暂如蜉蝣般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和那些相比起来,只是被人踩在脚下,倒算不得什么了。
可郑南楼却从不觉得耻辱,或者,愤恨。
因为他自己清楚,那些欠他的“债”,他都一笔一笔地讨了回来。
几乎是每一个曾欺辱过他的人,最终都会像谢珩这样,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只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的太高,离他又太远,凭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把自己受过的那些磋磨苦痛都给报复回来。
但郑南楼之所以还是郑南楼,没有像那些和他一样被抛弃的孩子般悄无声息的死掉,便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懂得放弃。
他可以是草丛里蛰伏的毒蛇,也可以是树荫下伺机的藤蔓,但绝不会是任人欺凌的羔羊。
他总是很擅长等待。
即便高楼坍塌,天地倒悬,只要他活着,他总能等到那一天。
不再管已神志不清的谢珩,郑南楼转身离开了山洞。
他方才为了让谢珩降低警惕,装作过路的散修说的那一番话,虽有不少胡诌的成分,但也暗含了一些他真实的猜测。
他无意去管那些瞧不起他的弟子们的死活,但他们要是都折在这里,怕只凭他自己,是走不出这沉剑渊。
他还是得想些办法。
穿过那两丛灌木,还未等重新走进那密林之中,郑南楼就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这里的血腥气,有点太浓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血液的味道,而是混杂着熏香和类似尸臭一样的气味,像是有人将鲜血和陈年的腐肉一同浸泡在了香料罐里,从而糅合成的一种令人难以人忍受的古怪腥气。
他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却仍能感觉到那味道直往他的鼻子里钻,而且一进去就变成一种诡异的甜香,直接黏在了他的肺里,熏得人的脑袋都开始疼了起来。
郑南楼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脚下尚未落实,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突然就爆出了一团浓重的血雾。
猩红的雾浪翻涌着,瞬间就吞没了四周的光线。腐败的甜腥气迎面而来,有如实质般将他彻底包裹了起来,那一瞬间,嗅觉都仿佛被强行从身体上剥离了出去。
他连忙掐咒凝神,抬头却又看见,那只没有人能叫出名字的怪物,已缓步从血雾深处走了出来。
比之刚才,他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扭曲,铁链都被扯断了几根,有几团烂肉松松垮垮地搭在一边,上面还沾染着不知从哪里泼洒上去的鲜血。血珠滚落下来,将它脚下的野草都染得斑驳。
郑南楼虽然惊讶这东西竟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但却并没有着急后退,而是举起了手里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铁剑。
那怪物尥起前爪,似是要像之前那样发出一声嚎叫,他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忽然就一个箭步往前冲去。
即便失了灵力,他的身形却还是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怪物身前。
铁剑破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逼它的面门。
怪物连忙挥爪格挡,郑南楼手中的剑锋却陡然一偏,改刺为削,直接就划开了它肩颈处的皮肉。
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只有一层干瘪的,毫无生气的青白色肉块翻卷开来,露出下面错综杂乱的骨头。
他侧着身子避开怪物的反击,指尖在它的身体上轻蹭了一下,触感冰冷又坚硬,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果然。
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件事,一击得手之后,郑南楼便立即抽身后撤,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处,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息。
怪物的利爪擦过他的肩膀,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直接扯碎,露出底下那身素白色的袍子,衣料之上,已经隐隐有殷红渗出。
他咬着牙直退到三步之外,回身看向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冷笑,呼吸微乱,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但他实际上也知道,刚刚自己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若是真和这怪物缠斗下去,迟早是要吃亏的。
于是,他也不恋战,立即往身后的方向退去,一直退到了之前的山洞边上。
那怪物被他伤到,显然已被激怒,也跟着追了上来,却在距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时猛地停住,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前爪焦躁地抓挠着地面,却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