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088
  他只记得当初郑氏那些人说过的话,猜测自己大概一直都待在藏雪宗,但除此之外,过往种种,都是一片空白。
  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大抵还是会有几分恼的。
  好端端的一段完整的人生,平白无故地就丢了一截,恰似是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果子,莫名就被人偷偷地咬去了一口,怎么能不叫人耿耿于怀,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但郑南楼本人却一次都没有去细究过这件事。
  他并不认为,那个他被人强行绑着扭送过去的地方能留下什么值得铭记的事情。
  至于人,就更不可能了。
  郑南楼从不相信人。
  他说不出类似“人心难测”那样故作高深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也实在是没遇见过几个好人。
  所以他从来认为,没有人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毫无缘由的好。
  郑南楼想象不出来。
  哪怕他从前也见识过一些相悦之事,可这种不知来源的、看似纯粹的爱慕,从来也似是有所图的,或是图那副皮相,又或是图那点柔情。
  人,怎么会做完全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呢?
  而他,不过是个被当作祭品献上去的、最无足轻重的存在,自然更没有人会在乎了。
  想来那些缺失的时光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日子,忘了便就忘了。
  郑南楼都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因此,当他听出此刻这个被自己死死压在地上的男人,在说出“陆九”这个名字时,声音里不自觉带上的小心翼翼,甚至透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时,他却只觉得累赘。
  毫无意义的累赘。
  于是,他掐着那人后颈的手又再次收紧,膝盖抵上了他的脊骨猛地一压,逼得那人闷哼一声,才压低了声音再次逼问他:
  “我没问你叫什么。”
  “我说的是,你到底是谁。”
  陆九明显吃痛,在郑南楼的压制下艰难地泄出几声低喘,却又忽地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南楼的耐心本就有限,眼见着问不出来,正准备再动手时,他才终于宛若认输一般开口:
  “我是藏雪宗掌门座下大弟子。”
  这句话说得明显很快,语调也颇为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只简单地报了个身份。
  郑南楼没空去猜他那点心思,注意力立即被他这句话给吸引了过去:
  “藏雪宗?你就是那个说自己去捉邪修了的师兄?”
  陆九明显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你说的应该是我的师弟,我也是来寻他的。”
  原来是两个找人的撞一块了。
  但郑南楼却还是生疑:“不是说只派了两个人来吗?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有危险?”
  陆九似是有些不舒服,挣扎一下,郑南楼见状也顺势松了点劲,但并未彻底放开。
  “前些时日我不在宗门,回去了之后才发现那封传信实在蹊跷,行文措辞以及落款都有不易察觉的问题,便知不好,立即就循着师弟命牌上的气息追了过来。”陆九回答道。
  “我用了......化形,改了面容,混在那群侍女中间潜入此地,一路摸到这里,就恰好看见有人动作,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郑南楼撤了手,只用膝盖抵着这人的背,轻嗤了一声:
  “原来传闻中神秘隐世的藏雪宗也不过如此,那么些人竟都没看出传信有诈,巴巴地派人来。最后,还得你这个大弟子亲自出马,才能瞧出不对。”
  “甚至,出来救人得也只有你一个?”
  “看来所谓的名门大宗,都是废物扎堆了?”
  陆九听了他的嘲弄,却也不生气,反而淡淡回应道:
  “藏雪宗是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你不知道吗?”
  他这话问得实在奇怪,引得郑南楼都忍不住皱眉:
  “你什么意思?”
  “看来你的这个失忆还真是彻底。”陆九轻笑了一声,声音并不见惋惜,反而有些欣然。
  “藏雪宗被迫销声匿迹,隐踪藏世,其实,都是拜你所赐。”
  郑南楼闻言一怔,不过再细细一想,却又觉得算不得多让人意外。
  他当然了解他自己,若是那三年来受了磋磨,想来也是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去的。
  便是失忆了,怕也要在没忘记之前,于手臂上刻下血字来,将那些事情都一笔一笔地记下,等着日后再讨回来。
  如今什么都寻不着,看来,是都做完了。
  既如此,他便也跟着陆九之后笑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
  “那你说说,我都做了什么?”
  “我从前,只道你心有城府,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也算是在你手上吃了亏,晓得你不好惹。”陆九越说,语气竟越发松快起来,“可你最后做的那些事,才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你飞升那日,连雷劫都未渡完,就提着剑冲进了藏雪宗的掌门居所,不仅用他那宝地挡了劫,还将他重创,逼得他仓皇出逃,百年来都不敢现身。”
  “也自此,藏雪宗一连失了两位支柱,树倒猢狲散,想不没落都难了。”
  “至于如今流传的那些神秘隐世的说法,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败落的托词罢了。就像你说的,我此番出来救人,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这倒是像我能做出来的。”郑南楼点头附和道。
  话音刚落,他又突然俯下身子,陆九那把短刀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手中,冰冷的刀锋复又架在了身下人的侧颈上:
  “这么说来,我算是你师尊的仇人?那你应当是恨我的吧。”
  “说不定,你现在是想用这些话哄我放松警惕,好叫你重新动手?”
  大概是感受到了那把刀似是要划入皮肤,陆九终于沉声叫了一句:
  “郑南楼。”
  他顿了顿,才又慢慢道:
  “当年藏雪宗有人要向你寻仇,是我力排众议,将这事压了下来。不然,你以为你这百年能过得如此顺遂?”
  郑南楼手上没在用力,只是冷笑:
  “寻仇便寻仇,我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陆九却叹了口气:“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表达着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我并不恨你。”
  这下郑南楼倒有些惊讶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与我师尊的事,本就是他的错,你寻仇也无可厚非。”陆九平静地说道,“甚至,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去了这层枷锁。”
  “而且,我以为,我们从前,也算是朋友的.......”
  郑南楼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终于松开了陆九,缓缓站直了身体,无声地看着这人从地上坐起,才低声道:
  “你前面说的那些,我信了。”
  “只最后这句,我不太信。”
  “就算我现在没有一点记忆,我也还是觉得,我们不太可能是朋友。”
  说完,也不等陆九回答,就在手中掐起一记咒诀,掌心倏忽亮一团光来。
  柔和的光晕向四周洒落,勉强照亮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郑南楼这才终于看清了这个自称叫“陆九”的男人的脸,却忽然呼吸一滞,动作都停住了。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陆九就皱眉打断了他:
  “你不会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这张脸吧?”
  其实他开口之前,郑南楼就已经回过神来了,听他这么一说,却只是笑了笑:
  “我只是瞧你有些面熟罢了。”
  “也很正常吧,毕竟我们从前也认识。”
  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陆九便忽地闭了嘴,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郑南楼看出来了,陆九和他在清河镇见到的那尊神像,有些相似。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问个明白。
  他夜里才刚见过,如今就这样出现了一个相像的人,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于是,他并没有再去理陆九,而是去翻动旁边那些喝得烂醉的人,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方才在宴席上见到的那位藏雪宗弟子。
  可灯光一照过去,他就听到旁边的陆九忽然“咦”了一声,似是十分惊讶地问了一句:
  “他怎么在这?”
  郑南楼跟着一怔:“你找的不是他吗?”
  这宅子里究竟有多少藏雪宗弟子?
  陆九立即反应了过来,脸色明显沉了下去,摇了摇头说:“不是他。”
  情势急转直下,一时竟陡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郑南楼似是想到了什么,放开那弟子,重新转向陆九:
  “我倒忘了问你,你是何时到的?在跟着气息到这里之前,可曾路过清河镇?”
  陆九眉头蹙得愈紧:“我并不知道什么清河镇,也从未去过。”
  郑南楼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有些焦灼地地逼问他:“不是清河镇,你从哪里进来的?”
  陆九说了个离这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