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057
  他语调轻缓,带着一点揶揄,像是试探。
  玄巳没说话,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瞧不出异样,但郑南楼总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或许并没有他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淡漠。
  但就算是故意的也影响不了什么。
  郑南楼这么想着,便没再说什么,而是又问:
  “你都把这东西给我了,肯定也准备了假扮这个人的法子吧。”
  玄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细颈瓷瓶来,从里面倒了点像血一样的红色水液在手上,又把它抹在了郑南楼的额间。
  顿时,郑南楼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再去摸时,五官已变了样子。
  “能撑多久?”他问。
  玄巳比了个三。
  “三天?”
  玄巳没再动作,而是低头将那瓶子给收了起来,显然是默认。
  郑南楼盯着他收好瓶子的手,目光微微一转,又忍不住回到了玄巳的脸上。
  “那你呢?你怎么进去?”
  请帖上的名字他其实认得,在修士之中是个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行事张扬,也难怪会选择冒用他的身份。
  玄巳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伸出手在他的掌心写:
  我随意就好。
  镜花城的入口,藏在一处并不显眼的山谷里。
  这地方似是久无人烟,杂草长得快要比人还高,草隙之间,堆垒着零零碎碎的怪石,虽有些阴森破败,但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估计也没人能想到,传说中那如梦似幻、神秘莫测的镜花城,竟会藏着这里。
  但马车最后就是在这山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郑南楼最先挑开帘子下来,他刚换了身十分繁复的锦袍,精细的纹样和织功冲淡了他身上的那点游侠气,使得他的形貌更为贴近原主。
  打眼一看,确是个举止得体的世家公子了。
  只是宽袍大袖的,他还是有些穿不惯,总觉哪里别扭,正准备再整理两下,就见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忽地就出现了个人。
  那人打扮得十分奇怪,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块黑灰色的布帛里,只单单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从那浓雾之中逐渐显现,仿若鬼魅夜行。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走到近前,又面无表情地俯身下拜,姿势恭敬,动作却格外僵硬,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请问,是齐柳仙长吗?”
  他说话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怪,每个音调都拉得过平,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学舌,只能勉强传达字面的意思。
  郑南楼虽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先跟着点头。
  “没错,正是在下。”
  齐柳,便是那请帖原本的主人。
  那人直起身,失焦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似打量了他一番,又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问他:
  “仙长的同伴可一起到了吗?”
  郑南楼闻言回头,发现玄巳并没有跟着自己一起下来,便抬手敲了敲马车,高声说一句:
  “怎么还不下来?”
  马车的车帘这才蓦地一动,从里面伸出了一只素白纤长的手,将那帘子轻轻一挑。
  黑洞洞的车厢里,白色的影子便倏然一晃,便走下来了个罩着件素色披风的男人。
  他身形高挑,体态也颇风流,却偏生戴着兜帽,帽檐微微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来。
  晃眼一瞧而生出的那点期待最终隐没在了那个如深潭止水般的瞳孔里,一下子就被吸进去了大半,顿时便再生不出一点旁的什么心思。
  可站在他身侧的郑南楼显然并不在乎这个,反而还笑着揽上了他的腰,动作十分亲密,即便这人明显要比他高上半个头。
  他对着那大约是接引的怪人介绍说:
  “这位,便是我的男妾。”
  据传齐柳其人,不但性情放浪,还偏爱收集各色的美人,而且男女不忌,只要模样出众、气质独特,都会被他收入房中,光妾室就娶了有十七八位。
  所以,由玄巳来扮演这个传说中的男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不知道他在动手抢请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身份到时候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凭他那点心思,是故意的也说不准。郑南楼心想。
  但他总归是满意现在的安排的。
  那怪人也不知有没有看出异样,只也像方才打量郑南楼似的打量了玄巳几眼,便对他们道:
  “请二位随我来。”
  郑南楼闻言,便松开了玄巳,跟着他一齐往山谷里面的浓雾中走去。
  一直走到雾气最深最重的地方,怪人却突然站住了脚步,停在那不动了。
  郑南楼正有些奇怪,却见他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他整个人便似是泄了气一般迅速干瘪了下去,转眼便彻底化作一滩乌黑的血水。
  血水缓缓渗入地面,流动汇聚成了一个复杂绮丽的图案。
  图案之中,红光亮起。
  他们面前的虚空中,就骤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逐渐扩大,露出了后面一个一模一样的怪人,苍白的脸在黑色的布帛中显得愈发病态。
  他朝着郑南楼两个人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用和刚才那位一般无二的语调说:
  “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郑南楼没忍住,转头和玄巳对视了一样,不过也没多言什么,抬脚就迈进了那裂缝之中。
  怪人身后的景象却和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
  郑南楼在这一刻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人的叙述里,会将镜花城描述为像梦一样的地方。
  确实是像梦,还是那种光怪陆离,瑰丽万分的奇异幻梦。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流转不断的光影,或如星河倾泻,或如虹彩飞扬,或如霞光万丈,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着的的绝美画面。
  但郑南楼同时也注意到,他们并没有就此真正的踏入镜花城的地界,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面镜子。
  怪人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此镜,名为‘非情’,可照见情丝百转。”
  “入镜花城者,二人都须得从这镜中穿过。”
  郑南楼眉头一跳,心跳霎时都快了几分,他先前打探的消息里,可并没有说还有这一遭。
  将这镜子放在门口,摆明了是想试探来者是否真为有情人。
  而他和玄巳......
  正这么想着,那怪人似是瞧出了他难处般,又补充道:
  “此镜,只能照出情丝而已,并不要求所谓的,两情相悦。”
  他这话一出,郑南楼心中疑惑更盛:
  并不要求两情相悦,是什么意思?
  这镜花城所邀请的有情人,是真的有情人吗?
  他还在犹豫间,忽然身侧就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对上了玄巳看不出波澜的眼睛。
  他轻轻捏了捏他。
  他们之间虽从未有过类似的动作,但郑南楼还是大概猜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是在说:
  没事。
  郑南楼一怔:难道,他还留有后手?
  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但想来事到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虽并不确定,但还是一咬牙,决定再相信这个玄巳一次。
  他转过头,走进了镜中。
  “南楼,南楼......”
  上一声唤似是离得很远,可下一声却又宛如近在在耳边。
  郑南楼被猛地惊醒。
  眼前是洗的有些发白的帐顶,而叫他名字的声音,却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
  他扯开帘帐,就瞧见大敞着的窗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郑南楼认得他的脸。
  石像就算雕刻再精美,却也比不得真人的万分之一。
  那张明显鲜活得多的面容上,眉眼确实是冷的,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却偏生又以一种极为温软弧度挂在上面,柔和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时倒让他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
  这是——
  妄玉。
  郑南楼想起了这个名字。
  明明陌生,明明没怎么提起过,却偏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次,熟悉得让人生疑。
  妄玉看见他探出头来,就忽地扬起一个恬静的笑,虽是责备的话,但却听不出任何黯然的语气:
  “南楼,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起,早课要来不及了。”
  他说得实在熟稔,落在郑南楼的耳朵里,也不觉得异样。
  他的脑子还懵着,身子却先一步动了,像是脱离他的控制般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我没睡,没睡,师尊,我醒着呢!”
  郑南楼一边急急忙地解释,一边胡乱地穿上衣服,就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妄玉面前,话都说的有些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