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者:
苔邺 更新:2026-01-26 13:06 字数:3092
“璆枝,旁人不知道,你却不知道吗?只是杀一个苍夷,就有多难。”
“若不从根本上铲除这件事,我永远也逃不出这个‘笼子’,我已经受够为人所制的日子了。”
“不破不立。”
“你应该懂的。”
说到这里,陆妄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却并不显悲怆,反而还似有点欣然,像是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出路,宛若是一片光明的出路。
“无情道、血咒、杀夫证道,他们把每一条路都框得死死的,不过是赌我无法反抗,必须要按照他们既定的路子走。”
“所以我只能——”
“置之死地。”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仿佛这句话,就只有这四个字一般。
最后,还是璆枝替他问了出来。
他站在他面前,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中找出什么似的:
“那生路呢?置之死地过后,要求的那个‘生’呢?”
“我求的,并非我自己的‘生’。”
陆妄缓缓回答,声音平静淡漠,却字字清晰可辨。
这是他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将所有可能都一一推演,得出了的唯一可行的答案。
对所有人都好的答案。
只除了他自己罢了。
璆枝在亭子里来回走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便只能认命地坐在了陆妄对面,竭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至少能挽回一点,让陆妄打消掉这个想法。
“他们既给你下了血咒,你便绝不可能自己动手,你要如何......”
最后两个字他到底是没说出来,但陆妄已经听懂了。
“这件事不用我来做。”
“有人会帮我动手。”
璆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是想要追问,却又硬生生忍住,只盯着陆妄,等着他的下文。
陆妄这会儿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而是看向亭外微微有些发暗的天光,突然莫名讲起了另一件事:
“其实,从临州回来,我就找到了解蛊的法子。”
璆枝虽不懂他的用意,却还是有些讶然道:“怎么会?竟还有我不知道的解蛊方法?”
旋即又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不应该啊......”
陆妄闻言,又突然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比方才还要浅: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办法实在太大,还没有人将他和解蛊这种小事放在一块儿。”
“这世间有一个法子,可以为人脱胎换骨,洗筋净髓。”
“想来剔除情蛊,也应不在话下吧。”
“从沉剑渊回来,南楼将那本《澄雪照影诀》拿出来时,我便已经看出,那是一本无情道功法了。”
“我修无情道多年,也算是将这世间能寻到的书册都读过一遍,怎么会认不出炤韫的痕迹呢?”
“他不愿说,我便就不问。他愿修此道以求生,那我也愿意教他。”
“然而世事难料,到头来,还要多亏了苍夷,多亏了这本《澄雪照影诀》了。”
“是苍夷将他送到了我身边,而这本《澄雪照影诀》,既可助他解蛊,也可帮我脱困。”
“杀夫证道,我能用,那被种下情蛊的他,自然也能用了。”
“郑南楼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只需要往前逼他一步,他便可以做出很多超出我想象的事。”
“只是因为证道这一把刀悬着,他便可以找出修无情道的路。那若我亲手将那把刀给递上去呢?”
“我只要让他知道,我会杀他,便已经足够。”
“而之后,只要那些人催动血咒,逼我动手,生死之际,他一定会杀了我。”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会的。”
璆枝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被压得很低:
“那你如今寻我,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陆妄没直接回答,而是忽地一摆手,桌子上便凭空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熟悉的回字纹木盒,而另一个却是个素白的细颈瓷瓶。
他随手翻开那木盒,赤红如血的内衬上,放着一颗白色的蜡丸。
“母蛊在于映情,为的不过是让无情之人生情而已。因此,对我根本无用,连我的血都吞食不了,我便又重新将它挖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蜡丸上移开,落在了璆枝脸上:
“我知道你一直对它很感兴趣,所以,我要拿它跟你换一样东西。”
璆枝扫了一眼那木盒,复又抬头看向陆妄:“你想要什么?”
陆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伸手指向那瓷瓶:
“我把蛊虫挖出来之后,还接了一点我的心头血。”
“我想请你用这些,做一样可以抵御我全力一击的东西。”
“若我真的被人操控,下手杀他,他绝不能死。”
“死的那个,只能是我。”
璆枝沉默地将那两样东西收了,才有些怔怔地去问陆妄:
“这些事,你有和你那徒弟提过吗?”
陆妄站在檐下,目光再次落回水面。
方才丢下去的鱼食都被吃尽了,缤纷繁乱的鱼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了零星几尾还在岸边游着,动作间搅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他不必知道。”陆妄回答,声音似要比那水波还轻,“他只需要向前走,永远不要回头。”
璆枝皱眉看着他的侧脸:“可你就这么替他做决断,逼他行事,不怕他怨你吗?”
陆妄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他身负情蛊,本就做不到真正的从心,那便由我替他选更好的那条路。”
“至于怨恨,反正.......”
最后一句话,陆妄并没有说出口。
反正——
陆妄的一生,是从来没有被人选择过的一生。
第88章 88 你会得到最好的
“啾啾,啾啾......”
窗沿上落下了一只鸟。
它一边叫着,一边收起翅膀,赤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润柔滑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缎面织锦,灵动间带着点奇异的光彩。
它轻巧地跳了两下,黑色的眼睛在眼眶了转了转,似是瞧见了什么,就忽地张开嘴,又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啼鸣。
声音还未停息,便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你何时醒的?怎么都不出声?”
郑南楼这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只鸟身上移开,转过头,看向了正缓缓在床边坐下的男人。
男人眉目俊秀,神态从容,一身淡雅的衣袍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他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先一步介绍道:
“我是璆枝。”
见郑南楼微微有些蹙眉,他才又补充说:
“我从前并不习惯用这张脸示人,只是如今......有人喜欢罢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飘进来另一道声音,颇有些不满地叫道:
“谁说我喜欢了!”
听着像是谢珩。
郑南楼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微微敞开的门缝外面,什么都没有。
璆枝却忽地笑了一声,瞧着十分愉悦的样子,仿佛被反驳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做错了事总要受罚,他私自偷了我的东西,还不打声招呼就来找你,现下正被罚着抄书呢,大概有些日子不能出来了。”
郑南楼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依旧是没吭声,默默地收回视线后,就兀自低下了头。
那根他眼睁睁看着落进水里的红绳,此刻已经回到了他的手腕上,颜色似是变得比从前更艳了些,仿若是褪去凡尘,现出了本相。
细细的一根搭在那儿,像是一圈新鲜的血痕。
可不就是血么。他想。
璆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红绳,笑意便霎时敛去了,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极静:
“我虽答应了妄玉不把这些事告诉你,可你自己从红绳里看见的东西,应当也算不得是我背信。”
“你都看清楚了吧。”
见郑南楼没接话,他便又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这绳子做出来的本意,不过是承他那几滴心头血。”
“却不想到最后竟误打误撞,将他的那点记忆给留了下来。”
“郑南楼,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璆枝缓缓说道,听起来倒是由衷,不像是单纯的恭维。
“妄玉说只要逼你一步,你就一定会杀夫证道。但就算这样,也不是算是万全之策。”
“一个才刚刚入道的人,就算有这红绳相助,躲过了致命一击,但又如何能杀得了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妄玉呢?”
“所以,按照他最一开始的计划,除了授你无情道功法之外,还会将自己的九成修为都悄悄传于你。这样,即便妄玉被血咒所控,你也一定有杀了他的能力。”
“但是郑南楼,你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一直沉默着的郑南楼终于又动了,他抬起头,再次面无表情地望向璆枝,也不知听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