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133
  而且,砚一虽默然,但眼尖得很,他刚有动作,直接就掐在砚一手臂上,只能无奈撇撇嘴,“上赶着受罪。”
  胳膊上连白印都没起,力道可称为微乎其微,砚一继续默不作声地给他擦头发。
  早已回来的拾竹也没去歇息,将热好的宵夜放置在旁边的食案上。
  香气渐渐蔓延而来,榆禾从薄被里钻出,随手取来床边的外衣披上,抬头张开手臂,砚一顺从地将他抱至食案前,俯身替他穿鞋。
  他确实有着使唤砚一的心思,省得人一直陷在被迫泄露机密的自责心绪中走不出来。
  榆禾弯腰,凑到半跪在旁的人面前,笑着道:“砚一,我们先说好,这事可不许禀告皇舅舅。”
  “朕已经知道了。”
  甫一听见声响,榆禾当即吓得没坐稳,腰身晃动,眼见就要摔倒,索性砚一极快地出手扶稳,他才没有出糗。
  门口的榆锋也是一惊,快步踏入,见人坐稳才缓口气,“多大了?坐着还能差点摔着?”
  “还不是皇舅舅连走路也没个声音。”榆禾惊魂未定,张嘴便顶。
  元禄早已极有眼力见儿地招来拾竹,两人退至门外,无声掩好屋门。
  “你啊你。”榆锋大步坐过来,刚想点他额头,先入眼的是一头未干的墨发。
  凛冽的目光直刺跪在一旁的人,“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
  榆禾抢先歪着身子,挡住榆锋的视线,回头先给砚一个不许说话的眼神。
  再回首皱着鼻尖,不赞成道:“皇舅舅可不能借题发挥,秋后算账。”
  “上一天学给你能耐的。”榆锋将他扶正,取来搁置在旁的锦帕给他擦拭,“坐有坐相,而且什么秋后?朕当即就清算。”
  “不行!”榆禾胡搅蛮缠的劲可谓一流,抱着发丝不给他擦,“我自己想起来的!你不能责怪砚一,不过是严刑逼迫他告诉我还能活多久罢!”
  “严刑逼供?”榆锋板着脸唬他,手里的帕子也丢到案面上,“怕不是泪流满面地嚷嚷吧?”
  被说中,榆禾抬手挠挠脸颊,小声道:“哪有这么夸张……”
  头顶上方传来轻叹,榆锋伸手轻按他的眼角,“红还没退。”
  榆禾笑着后仰些许,攥住这跟手指晃,眼中还带着些许泪光浸润的柔亮,“舅舅,你让砚一安然无恙地退下,我这点红也就速速无影无踪了!”
  向来是拿他无法,榆锋没出声便是默认,榆禾还要得寸进尺地补充,“也不许让棋一叔罚。”
  “罚不能罚,训还不能训了?”榆锋瞪他。
  顶着皇舅舅冷酷的视线,榆禾默默咽下那句别训太过的话,悄悄给砚一打手势,身后人才无声退出去。
  案面的锦帕又被拿起,榆锋抬手就要继续,榆禾嫌弃地侧开脑袋,“换一个,你刚刚都扔到油纸包旁边了……”
  “……”榆锋忍无可忍,沉着声道:“元禄。”
  “老奴在。”元禄躬身快步从外赶来。
  榆锋把脏帕子丢给他,吩咐道:“换个干净的。”
  语毕,一只鸭腿凑到他嘴前。
  榆禾已经坐在这儿闻味许久了,趁人说话的片刻,自顾自开吃前,体贴道:“皇舅舅要尝一口吗?”
  榆锋侧首离远些,沉声道:“不了,怕被精贵世子嫌嘴油。”
  “那好吧。”榆禾完全不在意,眼里只有独占鸭腿的快乐,笑着道:“我自己吃。”
  元禄动作很快,送来一筐御用锦帕,分成两边,干湿都有,榆禾正好想擦擦手,顺手取出湿帕,“谢谢元禄公公,真是及时。”
  “折煞老奴了,都是应当的。”元禄拿起干帕,询问到:“世子可要老奴帮忙擦?”
  “朕来。”榆锋接过元禄递来的锦帕,随即又听到。
  “谢谢舅舅,真是勤劳。”榆禾嘴里还包着食物,声音有些许含糊。
  瞥见元禄似是憋笑得费力,榆锋额角直抽,大手一挥,寝殿内便又只剩两人。
  半干的青丝还带着些许桃花香,擦拭起来半点不费力。
  榆锋抬眼,见前面那脸颊都吃得鼓起来,忍不住道:“这口吃完便住嘴,不然秦院判半柱香内就到。”
  腮帮子都顿住,榆禾难以置信地欲回头,墨发在对方手里,只能侧身,嘟囔道:“舅舅,不好这么记仇的。”
  “呵。”榆锋冷哼一声,两指捏住他脸颊肉,“我们舅甥彼此彼此。”
  待到头发彻底干透,榆禾用完宵夜,又在元禄和拾竹的伺候下洗漱好,清爽地钻进被窝。
  往旁边一瞧,榆锋还没走。
  “舅舅?”榆禾疑惑道,“还有事吗?”
  “使唤完就赶人走是吧?”榆锋在塌边坐下,“我看着你睡,省得半夜二次传膳。”
  这话不好辩驳,他确实干过,榆禾舔舔嘴唇,“那也不好劳烦皇舅舅,您明日还要早朝呢。”
  “朕不似你一般贪睡。”榆锋示意元禄熄烛,等二人悄声退出后,轻声道:“好了,睡罢。”
  榆禾只好抓着被子闷头睡,还没躲一会,锦被轻柔地被抽走,盖至他后背。
  “舅舅,娘亲是不是因……”
  “不是。”短短两字在寂静的室内坚定有力,榆锋轻拍他的背,“你虽在南蛮中毒,但长姐是为保卫边境百姓而牺牲,舅舅不会拿这事哄你。”
  思绪纠结间,榆禾紧紧抓住被头,用力的手指却被缓缓包裹安抚,未问出口的事,顷刻间就听见回答。
  “长姐是长姐,你是你,舅舅一直是你的家人,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在我这儿小禾永远不用有任何顾虑。”
  榆禾躲在被窝里,心头很闷,迟疑道:“可我记起爹爹也跟着一起南下,从出生起便未见过他,南下途中更是完全没碰过面,他是不是也……”
  说着便喉咙发紧,怎么也不想将怨字说出口,他逃避面对这种局面。
  从记事起,身边的亲人俱都待他极好,陡然间发现至亲可能皆因他而遇险,心神慌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舅舅又会怎样看他。
  胡思乱想间,榆禾感到自己连人带被倚在榆锋怀里。
  背上的大掌就没停歇过,耳边的嗓音温厚又安心:“他如何想的,至今舅舅也不懂,甚至我认为正常人都无法理解,长姐大概也是,但她喜欢能抵万难,那秃……那人估计也是彻底想通过的,不然不会有你。”
  有些事一言两语说不清,年纪小也难以理解。
  榆禾被扶着坐直,榆锋笃定地与他对视,“舅舅跟你保证,榆禾,你是在爱和期待中降生的孩子,即使他从未见你,即使如今音信全无,这一点也不会变。”
  “舅舅……”榆禾又如幼鸟般扑入榆锋怀里,深夜总是会忧思过甚,“舅舅,我要是真的十八过后走……”
  “不准。”榆锋用力地扣住他肩膀,下颌紧绷,“舅舅是皇帝,一言九鼎,说你能活百岁,定能活到。”
  他要是走了,舅舅肯定会伤心,现在光是听他假设,声音都失去平稳,在他面前始终临危不乱、无所不能的皇舅舅,他还是头回见到他露出破绽的一面。
  到底是沉淀数年,榆锋恢复得极快,转眼又是那副十拿十稳的帝王面容,轻扶着让榆禾躺下,“既睡不着,那愿意讲讲记得的事吗?”
  若是可以,榆锋定不会让榆禾回想此等噩梦般的记忆,但苦于手头的线索着实太少,每次顺着线刚开头就止步。
  几乎是自问自答的功夫,榆禾完全来不及言语,身旁人就转口道。
  “无事,小禾不想了。”榆锋轻拍他的背。
  榆禾也拍拍他的手掌,没什么负担得把几个梦境都说了,除去说到景鄔时总会模糊带过。
  “禾儿?”榆锋何其了解,一眼便知,好笑地望向他,“跟舅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嗯……”榆禾有些支支吾吾。
  最终还是老实交代部分,“救我回营地之人被称作少君,他喂我吃了一瓶缓解毒性的药,本来是他自己用的,但全给我吃了,后面只记得他把我送回营帐,其他就没印象了。”
  至于少君怎么突然易容变成景鄔,还超龄留在国子监一事,榆禾自己也很迷茫,说不出个所以然。
  况且,敌国少君潜入,依皇舅舅的性子,定是要先拿下的,榆禾现在说不准是敌是友,但对方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便暂且瞒着,他先观望观望。
  榆禾纠结时,榆锋也神情凝重,书二当时的确是在狼裘中找到的榆禾,那件大氅价值不菲,应当是王室所用。
  秦院判与棋四共诊的结论也是小禾体内有压制性的力道,才得以能平安生活至十八,这位少君,究竟想做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许凝滞,榆锋陷入沉思,榆禾不愿开口打扰,但无法忽略的声响从他腹部传出。
  思绪打断,榆锋轻笑着揉起额间,打趣道:“要不是看着你吃进去半只鸭,都要怀疑是饿了你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