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木尧昭昭      更新:2026-01-26 13:07      字数:3156
  “世子与其……”墨一似是苦于斟酌措辞,停顿几息,概括道:“较为亲密。”
  小禾向来都是与玩伴很是亲近,表弟祁泽是如此,身边的两位侍从也都如此,榆怀珩不甚在意,随口问道:“此人长相如何?”
  他对小禾从小就偏爱与长相顶好之人交谈的性子很是了解。
  墨一肯定道:“普通。”
  跟世子身边所有人相比,实为平凡。
  “嗯?”榆怀珩也是一愣,不应当啊,“可取之处为何?”
  “两人交谈不多,而世子很是欣喜。”墨一猜测道,“或因此人身高近九尺。”
  世子身边确实没有身量如此高之辈。
  榆怀珩也是想到此处,只当小禾初进国子监,瞧个新鲜,不过这人背景却是疑点重重。
  校书郎这个官职很是平庸,无功无过,泯然于朝堂,以至于榆怀珩短时都想不起此人姓甚名谁,但这个突发恶疾,明显到犹如勾子般的疑点,着实可笑。
  上首之人冷笑:“查。动静小些,莫让小禾知道。”
  瑶华院内。
  榆禾前脚刚进来,明芷姑姑就前来传话,说是娘娘特地嘱咐好好歇息,不必劳累过去请安。
  他只好拜托拾竹,带上香酥鸭,替他走一趟,看着两人出院门,才捶背捏肩得步入寝殿内。
  整个人呈大字形往床榻上一摊,榆禾蔫声蔫气道:“一天堪比一旬啊,等我从国子监结业,会不会头发都白了?”
  联想到夫子那白花花的头发与胡子,他嚷嚷怪叫着在床榻里打滚。
  “殿下。”砚一备好热水,精准地在喊叫中找出空隙,说道:“先沐浴罢。”
  身上确实黏糊,榆禾瘪着嘴坐起来,从善如流地趴去砚一背上,犯懒起来,几步路也不想走。
  瑶华院内特地修建一座汤池,取的活泉引入,周围的亭台楼阁更是为适配水源流向,经历好一番修整,又是因走的是圣上私库,造价奢华不提,还很是费功夫。
  赤脚迈入微烫的泉水中,榆禾倚在池边舒服得喟叹出声,泡泡汤泉当真解乏。
  烟雾慢慢升起,青丝浮在岸边若隐若现,砚一见殿下闭眼仰头,当即放轻步伐。
  他取来装着热水的木桶与掺着桃花瓣的皂荚,极轻缓地将殿下缠绕飘浮在纤细脖颈周围青丝揽成一束,手法娴熟,目不斜视地专注清洗。
  本想着闭眼休息会儿,榆禾没想到不过片刻,自己便倚着脑后的层层软帕睡得香甜。
  这次不再是冰冷硬挺的石床,也不是泥土遍布的草丛,榆禾在一个极度温暖的怀抱里睁眼。
  他已经能清晰认知到此时是处于梦境中,奇怪的片段交错拼凑,榆禾眨眨眼,这应当就是被他不知丢去哪的,五岁时的记忆。
  全身泛着熟悉的寒冷,仿佛所有热度都在缓缓流失,冷到僵硬的手指拼命抓住唯一的暖源。
  感受到衣领被扯住,抱着孩童,仍旧稳稳地疾跑于夜色中的人,再次紧了紧手中的狼裘大氅。
  榆禾丝毫感受不到颠簸,耳边只有自己浅显的呼吸声与对方极近克制的急喘。
  不知一路急行多久,他好似又被抱着一齐上马,此时身体正虚弱难受,在马背上更是承受不住。
  那双沉稳有力的手臂,就快将他融入身体里那般紧紧揽着,没让丝毫的风钻入氅衣。
  即使瞧不见,榆禾也能知道对方定是身着单薄,唯一的大氅都让给自己。
  就在榆禾快要再度闭眼时,疾驰终于停下,他依旧被人密不透风得揽在怀中,清晰得听到对方响如鼓声的心跳,他恍惚得想,此人定是极为健壮。
  “属下无能,未及时察觉巫医已先一步下毒手,还请少君责罚。”
  这人就是少君啊,榆禾回忆起那双碧眸和稍显青涩冷峻的脸庞,莫名与那刀削斧刻般的骨相融合,呈现出的竟是景鄔的样貌,那藏在皮相下应有的样子。
  顿时来了精神,榆禾睁着圆眼,尽力运转着随时都会昏迷过去的脑袋,兴奋地得出,这定是江湖中广为流传的易容术!话本子当真没诓他!
  转念又寻思,五岁见这人便与他现在差不多年岁,那景鄔岂不是早就过了上国子监的年纪?当真没结业就得一直上学?
  “少君不可啊!您花费无数精力心血,才研制出这一小瓶,即使只能缓解毒性,但其中几味早已被巫医销毁,再无法觅得啊……”
  啊对了,他是少君,榆禾迷迷糊糊被捏住下巴。
  对方掌心似是在狼裘中搓了许久,他颊边的皮肤都能感受到热意,很是舒适,浑浑噩噩间,喉咙处流进温热液体,混着一颗不知什么滋味的药丸吞入腹中。
  似是怕他呛住,对方喂得很是仔细,视线一刻不离他的脸,最后还稍微用力捏住他两边腮肉,检查他有没有咽下去。
  一番折腾也没打扰到榆禾,少君不是大荣的称呼,他慢慢想起自己似是五岁那年跟娘亲一道去了南边,那之后呢?
  “抱歉。”
  这位沉默许久的少君终于开口,贴在他耳边,即使低沉,依旧透着浓厚的自责与悔意。
  他好像总在道歉,榆禾费力地举起手,想看看这人此时的神情,冰凉的手背却碰到对方下巴,略感湿意。
  “少君!即使您给喂进去,毒也解不了啊,属下求您,给您自己留一些吧,您好不容易挣扎到现今,不能一夕之间全白费啊!”
  原本急切的声音更是心急如焚,榆禾缓慢地半睁眼,须臾间有些无法消化,他中毒了?
  那黑袍人果然是邪修!尽管确实很想体验江湖中的惊险刺激,但也不能上来直接一招致命啊!
  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安,那双沉稳的手臂竟显得也有些颤抖,随即更是用力地将他置于胸膛,一遍又一遍不断地,旁若无人地道歉,嗓音极沙哑。
  少时,他情绪复原,低声在榆禾耳边保证:“会好的。”
  似是完全听不到身后有人讲话,他再度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抱起,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少君少君,不能再前了,那边营地里还有一暗卫驻守,您今夜消耗过大,即使隐蔽的功法了得,还是易被发现啊。”
  “无碍。”
  榆禾感到自己被极其轻缓得放下,对方似是想最后碰碰他,但额前的热气只停留片刻就离去,到底还是收住了。
  “少君,狼裘不拿走不要紧吗?”
  “他怕冷。”
  紧绷的精神再也支撑不住,榆禾在昏迷前,好似听见书二叔极度悲痛的喊声。
  热气盘旋的汤池边,榆禾猛得睁眼,幅度极大的起身,刚擦干的墨发再度浸入水间。
  “殿下?”砚一取来浴巾,包裹住暴露于外的后背,“又梦魇了?”
  “砚一……”榆禾几乎从来没有展现过如此刻般,眼神空荡荡,脸色苍白,天生上扬的笑唇忍不住微颤得下撇。
  砚一只见顷刻,便心头巨跳,随即,他就听到。
  “你老实交代,我是不是中了什么很难解的毒?”
  榆禾紧抓住砚一的手腕,对方一直垂眸不敢看他,心下便了然,不自觉哽咽出声:“砚一……我……还能活多久?”
  “殿下。”砚一似是难得的情绪失控,用力揽着他肩头坚定道:“您定能长命百岁。”
  此刻,榆禾真如同梦境当中般,手脚毫无力气,连争辩都只能软着语气,无奈道:“我都已记起大半,你还要哄我……皇舅舅是不是也知道?舅母也知道,哥哥表哥都知道,唯独瞒我……”
  池边寂静无声,砚一只是揽着他,依旧沉默,榆禾深吸口气,转身抬手按在他双肩上。
  他站在池底,砚一半蹲在岸边,抬头便能直视对方眼底。
  “砚一,我要听实话,到底还能活多久……”语音都含着哭腔。
  砚一认为世上最为难之事便是殿下掉眼泪,他空有一身绝佳武学却无法施展,无力应对。
  殿下幼时就极为爱哭,看日注想娘亲要哭,听话本子悲惨结局要哭,圣上略微讲句重话直接闹得永宁殿不得安宁。
  此刻,他又见到那透亮珠光挂在泛红的眼角里,无计可施地抬手拂去,嗓音沙哑,垂首道:“殿下,可到十八,圣上已有端绪,定能在毒发前解开。”
  “当真?”榆禾被一口气呛到,激动地扶着砚一的肩膀晃。
  没晃动也不在意,眼间全是转悲为喜的神色,扬声道:“当真?能活到十八?太好了!我还以为活不过今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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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都不许歇
  身着寝衣,裹着薄被,青丝置于柔软的棉帕里轻拭,榆禾捧着热茶,还在哼哼唧唧地问讯砚一,让其老实交代来龙去脉。
  对方自从在浴池边开过口后,便任凭他怎么折腾,都不肯言语,生怕再透露出不该说的。
  榆禾暗道棋一叔的训练真是太严苛,本想再挤几滴眼泪出来,但这会儿正高兴,掐大腿也不管用了。